表面上看,她似乎已经从那日的打击中走出来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的那根刺还在。
她需要证据,需要线索,需要一点点剥开那层迷雾,看清真相。
而在此之前,她必须隐忍,对方是太后,是这大雍朝最有权势的女人。稍有不慎,不仅她自己会万劫不复,还会连累身边所有人。
她不能冲动。
---
十日后,吏部传来消息,新科进士的官职任命下来了。
陆青前往吏部领取文书和官印。
吏部门前人潮涌动,新科进士们个个面带喜色,互相道贺。
陆青在人群中看到了李桂芝,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褐色官袍,衬得那张黝黑的脸更显朴实,但眼神却亮晶晶的,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陆探花。”李桂芝也看到了她,连忙挤过来,拱手行礼,“不,现在该叫陆大人了!”
陆青回礼,微笑道:“李大人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
“陆大人授了什么官职?”李桂芝好奇地问。
“大理寺少卿。”陆青道。
李桂芝眼睛一亮:“大理寺少卿?那可是从六品的实权官职,陆大人果然受太后器重。”
陆青听到‘太后’二字,心头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李大人呢?”
“我啊。”李桂芝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授了翰林院编修,也是个从六品。太后说,让我先熟悉熟悉朝中事务,日后另有安排。”
翰林院编修虽品级不高,但是能一入仕就得此职位,已是极高起点了。
“恭喜李大人。”陆青真诚道。
“同喜同喜。”
李桂芝笑呵呵地说,两人又客气了几句,在吏部门口分别。
陆青领了文书官印,便前往大理寺报到。
大理寺位于皇城西侧,是一座庄严肃穆的官署。朱红的大门,门前立着两尊石狮,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大理寺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陆青递上文书,很快被引了进去。
正堂内,几位官员正在议事。
为首的是个年约六十的老者,须发花白,穿着一身深紫色官袍,正是大理寺卿沈巍。
沈巍见到陆青,立刻笑道:“陆少卿来了,快坐,快坐!”
态度十分热络。
陆青心中了然,这定是因为太后那层关系。
“下官陆青,见过沈寺卿。”她依礼参拜。
“免礼免礼!”沈巍亲自扶起她,上下打量一番,连连点头,“果然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太后慧眼识珠,陆少卿日后必定前途无量啊!”
这话说得露骨,堂内其他几位官员神色各异。
陆青只当没听出话里的意思,谦逊道:“沈寺卿过奖了,下官初来乍到,还请寺卿和诸位同僚多多指教。”
“好说好说。”沈巍哈哈一笑,指着堂内几位官员介绍道,“来,陆少卿,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周少卿,周仪文,主管文书档。这位是王少卿,王云礼,主管刑狱审讯。这位是赵少卿,赵鹏,主管缉捕追查……”
陆青一一见礼。
几位少卿中,周仪文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白微须,看起来颇为儒雅。
王云礼年纪最轻,约莫三十出头,眼神锐利,透着干练。
赵鹏则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看便是常年与刑狱打交道的人。
“陆少卿啊,”沈巍拉着陆青在主位旁坐下,笑眯眯地说,“你初来大理寺,本官想着,那些刑狱缉捕的辛苦差事,就不让你去操心了。正好周少卿那边文书事务繁重,你就去帮帮他,如何?”
这话一出,堂内气氛微微一凝。
周仪文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悦。
谁都知道,管理文书是最清闲也最没油水的差事。沈巍这明显是想拍太后马屁,给陆青安排个轻松的位置,与她处好关系,拉进与太后的关系。
可这样一来,周仪文的权责就被分走了一部分。
“沈寺卿。”周仪文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陆少卿是太后钦点的探花,又是帝师,让她来管文书……是不是太屈才了?”
“诶,周少卿此言差矣。”沈巍摆摆手,“文书乃是一寺之基,至关重要,陆少卿正适合此职。”
陆青冷眼旁观,心中已有计较。
她来大理寺,不是为了混日子的。若真去管文书,不仅学不到东西,还会得罪周仪文,更会让人看轻,觉得她是靠着太后关系来镀金的。
“沈寺卿。”她站起身,拱手道,“下官多谢寺卿体恤,不过下官既入大理寺,便想为寺中分忧。听闻大理寺积压了不少陈年旧案,下官愿请命,负责梳理侦破这些旧案。”
话音落下,堂内众人都愣住了。
陈年旧案?
那可是大理寺最头疼的差事。案子时间久远,线索难寻,证人难找,破案率极低,费力不讨好。平日里,大家都是能推则推,能躲则躲。
这陆青……竟主动往火坑里跳?
沈巍也怔了怔,随即皱眉道:“陆少卿,你可想清楚了?那些旧案……可不好办啊。”
“下官想清楚了。”陆青语气坚定,“正因不好办,才更需要人去办。下官不才,愿尽绵薄之力。”
沈巍看着她认真的神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本是想讨好太后,可若真让陆青去碰那些旧案,万一办砸了,太后怪罪下来……
周仪文见她如此识相,忙开口打圆场道,“陆少卿既有此心,不如这样,你先熟悉熟悉寺中事务,旧案的事,日后再说?”
“周少卿好意,下官心领了。”陆青却不肯退让,“下官既已开口,便想试一试。还请沈寺卿成全。”
话说到这份上,沈巍也不好再拦。
他看了看陆青,又看了看堂内其他官员,终于叹了口气:“也罢……既然陆少卿执意如此,本官便准了。不过若有难处,随时可来找本官。”
“谢寺卿。”陆青躬身道谢。
堂内几位少卿交换了个眼神,看向陆青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有不解,有钦佩,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
从正堂出来,陆青被一名书吏引着,前往自己的办公处。
大理寺占地广阔,分前、中、后三进。
前院是正堂、议事厅等。中院是各少卿、主事的办公之所。后院则是档案库、证物房等。
陆青的办公处位于中院东侧,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院中有六间厢房,既可办公,也可休憩。
“陆大人,这就是您的院子。”书吏恭敬道,“您看还需要添置些什么?”
陆青打量了一下,屋内陈设简洁干净,书案、书架、座椅一应俱全。
“很好,有劳了。”她点点头,又问,“我手下可有安排人手?”
“有的。”书吏连忙道,“寺卿吩咐,给您配了两名主事,四名书吏,还有八名差役。他们已在厢房等候了。”
陆青走进办公的厢房,里面果然站着十几个人。
见到她进来,众人齐齐躬身行礼:“见过陆大人!”
“诸位不必多礼。”陆青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两名主事,一个年约四十的女乾元,身材微胖,面容和善,名叫孙茗。
另一个三十出头,瘦高个,眼神精明,名叫赵诚。
四名书吏都是年轻人,差役则个个精壮。
“本官初来乍到,日后还需诸位多多协助。”陆青温声道,“咱们既在一处办事,便是一体。有功同赏,有过同担。”
她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连忙应声:“谨遵大人吩咐!”
“好。”陆青点点头,看向孙茗和赵诚,“孙主事,赵主事,你们先将寺中积压的旧案卷宗,整理一份清单给我。特别是近一年内无人过问的案子,要详细标注。”
孙茗和赵诚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这位新来的少卿,雷厉风行啊。
“是,下官这就去办。”孙茗躬身道。
“不急。”陆青却叫住了她,“先让人把卷宗搬过来。本官今日便开始看。”
“今日?”赵诚忍不住道,“大人,那些卷宗……数量可不少。”
“无妨。”陆青淡淡道,“能看多少是多少。”
众人见她态度坚决,不敢再多言,连忙去档案库调取卷宗。
不多时,一箱箱的卷宗被抬了进来,堆满了半个厢房。
陆青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面色不变,只对孙茗道:“孙主事,你留下协助。其他人先去忙吧。”
众人退下后,陆青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卷宗,开始细读。
孙茗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年轻的少卿专注的侧脸,心中暗暗称奇。
这些旧案,别人避之不及,她倒好,一来就扎了进去。
是真有本事?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陆青看卷宗的速度很快,但很仔细。遇到关键处,还会提笔在纸上记录。
夕阳西斜时,陆青已经看了十几本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