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如此。”陆青赞许地看着她,“所以啊,‘兼听’的意思,就是君王要主动把捂耳朵的手放下来,去听四面八方所有的声音,把所有的声音都听全了,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便叫‘兼听则明’。要是只爱听好话,那就像用手捂着耳朵,永远听不见真话,这就叫‘偏信则暗’。”
小女帝听得连连点头,小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色:“哦……朕好像有点懂了。就是要听各种各样的话,不能只听自己喜欢的。”
“陛下真聪明。”陆青夸了一番,再次趁热打铁,用她最熟悉的事情打比方:“就像您平时在宫里,想吃最甜的‘玫瑰酥’。乳母可能说:‘陛下,吃多了积食。’掌膳宫女可能说:‘陛下,酥糖吃多了牙容易坏。’这时候,陛下是捂住耳朵,大喊‘朕不管朕就要吃’呢,还是把她们的话都听一听,想想是否说的有道理呢?”
小女帝的脸微微红了,显然被说中了某些日常。
她扭捏了一下,小声道:“那……那朕就先听听嘛。乳母怕朕肚子疼,掌膳宫女怕太甜坏牙……要是她们说得对,朕……朕就少吃半块好了。”
陆青笑着颔首:“陛下能这么想,便是明白了‘兼听’的好处。治国和管好自己的小事,道理是相通的。从小事上学会听听不同的道理,长大了处理国家大事,才不会被一两个只会说好话的臣子蒙住眼睛、捂住耳朵,才能做出真正英明的决定。”
小女帝坐在椅子上,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在认真琢磨陆青的话。
谢见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酸涩,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这是她和陆青的女儿。
若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
陆青讲完,才发现窗外天色已暗。她慌忙起身:“太后,陛下,时辰不早了……”
小女帝却意犹未尽,仰着头问:“你明天还来吗?”
陆青一时语塞。
谢见微走上前,轻轻拉开女儿的手:“卿儿,陆阁主还要备考科举,不能日日来。”
小女帝失望地低下头,忽然又抬起眼,认真道:“那朕让你做我的老师,你讲课比周太傅好听多了!”
陆青心中苦笑——这母女俩,还真是如出一辙。
“陛下厚爱,臣惶恐。”她只得恭敬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谢见微看着女儿期盼的眼神,又看看陆青为难的神色,心中暗叹。
“好了,卿儿,”她温声道,“你今日也累了,先去用晚膳,母后与陆阁主还有话说。”
小女帝虽不情愿,但还是乖乖点头,被宫人带了下去。
书房里只剩两人。
“今日辛苦你了。”谢见微开口,语气温和。
“能为陛下解惑,是臣的荣幸。”陆青低声道。
谢见微看着她垂首恭敬的模样,忽然道:“一起用晚膳吧。这个时辰,你也该饿了。”
陆青一惊:“太后,这于礼不合……”
“又是于礼不合,”谢见微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嗔意,“陆青,你与本宫之间,何时才能不拘这些虚礼?”
陆青怔住了。
这话……太过亲近了。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谢见微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别开脸,淡淡道:“罢了,本宫让人送你出宫。你回去好生休息,科举在即,莫要太过劳累。”
“是。”陆青躬身,“谢太后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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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时,已是月上中天。
陆青推开院门,发现书房里竟亮着灯。
她心中疑惑——这么晚了,谁在书房?
轻轻推开门,只见苏挽月正坐在书案前,执笔写字。烛光下,她侧脸专注,竟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听到动静,苏挽月抬起头,见到陆青,眼睛一亮:“陆青你回来了?”
她放下笔,兴奋地站起身:“快来看看我写的字,练了两个时辰呢!”
陆青走过去,只见案上铺着几张宣纸,上面写满了工整的楷书。虽然笔力尚弱,结构也不甚稳,但比起之前,已然进步不少。
“有进步,”陆青由衷赞道,“继续勤加练习,定能写得更好。”
苏挽月闻言,脸上绽开笑容,她揉了揉手腕,声音里带上一丝撒娇的意味:“我写了整整两个时辰,手腕都酸了……你帮我揉揉嘛。”
说着,便伸手要去抓陆青的手。
陆青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后退半步,躲开了。
苏挽月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抬眼看向陆青,眼中闪过不解,随即化为委屈:“陆青,你躲什么?”
陆青看着她那双水盈盈的眼睛,心中挣扎。
白日太后的话在耳边回响——‘那花魁对你存了心思,难道你不知晓?’
她知道。
她只是……不擅长拒绝别人,一直不愿深想,也不愿面对。
可确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苏姑娘,”陆青神色凝重道,“你若是真心想练字,明日我替你请个夫子,好好教你。”
苏挽月愣住了。
她看着陆青严肃的表情,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冷了下来。
陆青避开她的目光,硬着头皮道:“苏姑娘厚爱,陆某……心领了。只是陆某心中已有亡妻,此生恐难再容他人。苏姑娘大好年华,实在不该……”
“不该什么?”苏挽月打断她,声音微微发颤,“不该喜欢你?不该对你好?”
陆青沉默。
“陆青,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还要装傻吗?”苏挽月盯着她,眼圈渐渐红了,“是,我是心悦你,我知道你心里有你的娘子,我不求你立刻忘掉她。我可以等,一年,两年,十年……我只想陪在你身边,这样也不行吗?”
陆青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不忍,却还是咬牙拒绝。
“苏姑娘,对不起。”她声音干涩,“陆某此生……不会再娶妻了。”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片死寂。
苏挽月怔怔地看着她,眼中的泪终于滚落。
许久,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凄楚,带着自嘲。
“好……好你个陆青。”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带着强撑的倔强,“你未免也太自恋了,我刚才不过是……不过是逗你玩罢了。”
说着,她抓起案上的毛笔,狠狠朝陆青身上扔去。
陆青不躲不避,任由那支蘸满墨汁的笔砸在自己胸前,墨迹在青衫上洇开一大团污渍。
“从此以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
苏挽月丢下这句话,转身冲出了书房。
门被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陆青站在原地,看着胸前刺目的墨迹,又看看空荡荡的房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愧疚,无奈,还有……一丝解脱。
她知道这样做很残忍,可长痛不如短痛,苏挽月值得更好的人。
陆青闭上眼,狠心没有去追。
门外,苏挽月跑出一段距离,便停下了脚步。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上的泪痕未干,眼中却没了方才的凄楚。
方才那番哭诉,三分是真,七分是演。她是真的伤心,也是真的不甘,更在赌——
陆青心软,定会追出来。
只要陆青追出来,哪怕只是安慰她一句,她就可以借此拉进两人关系。
可是……
身后静悄悄的,苏挽月等了许久,等的心都凉了。
“混蛋……”
她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陆青,你个木头,居然真的不来追啊!”
第63章
那日之后,苏挽月像是真的被伤了心,与陆青赌起气来,故意不理她。
陆青本就不善处理这般复杂的情愫纠葛,苏挽月不来找她,对此反倒乐得清净。
只是同住一个屋檐下,每日三餐总是要碰面的。
这日午膳时分,众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苏挽月来得最晚,她穿着一身红色罗裙,面上薄施脂粉,在石桌旁扫了一眼,刻意选了离陆青最远的位置坐下,中间隔了阿萱和璇光和璇音两个人。
坐下时,她还不忘幽幽地瞥了陆青一眼。
陆青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张了张口,半天只挤出一句:“……苏姑娘来了,快吃饭吧。”
语气生硬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尴尬。
苏挽月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冷,带着刻意的气性。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片青菜,放在碗里慢慢地拨弄,却半天没有送入口中。
陆青见状,心里更是别扭,她也不是不会哄人,只是这毕竟不是她娘子,有些话实在不方便说。只能默默垂下头,专心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这下,就连璇玑四姝和阿萱都看出了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