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萧惊澜心里惦记着太后的吩咐,说话间总是不自觉地拐到隔壁院子。
“陆阁主近日在忙什么?可还适应上京的生活?”萧惊澜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随意地问道。
林素衣不疑有他,笑着答道:“陆姐姐啊,整日埋头苦读呢,说是科举在即,不敢懈怠。不过前几日,倒是陪着苏姑娘出去了几趟。”
“哦?去了何处?”萧惊澜问。
“好像是去了书市街,买了许多书。”林素衣想了想,忽然笑起来,“对了,还有件趣事。苏姑娘不知怎的,看中了陆姐姐画图样的本事,缠着她给画了一支芍药簪的图样,非要拿去打制。”
“芍药簪?”萧惊澜挑眉。
“是啊,画得可好看了,苏姑娘喜欢得不得了,”林素衣说着,眼中流露出几分羡慕,“那簪子打出来,确实别致,苏姑娘戴上,整个人都明艳了几分。”
萧惊澜是个直性子,闻言顺口便道:“你喜欢?那也让陆阁主给你画个图样,打个金的便是,咱们又不是打不起。”
林素衣被她这话逗笑了,嗔道:“谁要打金的?俗气。我只是觉得陆姐姐画工好,苏姑娘戴着好看罢了。”
两人相视一笑,萧惊澜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陆青给苏挽月画簪子图样……这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异常,不过是朋友间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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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
谢见微处理完几份紧急奏折,揉了揉眉心,抬眼见萧惊澜还在下首站着,便问道:“陆青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萧惊澜斟酌了一下,将林素衣昨日的话稍作整理,汇报道:“回太后,陆阁主近日闭门苦读,为科举备考。偶尔出门......”她顿了顿,似乎觉得内容太少,顺带把簪子的事也说了。
她说得平淡,觉得这不过是小事一桩。
可谢见微听完,握着朱笔的手却猛地一顿。
笔尖的朱砂在奏折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像一滴血。
芍药簪……
陆青给那个花魁画簪子图样?
谢见微的胸口骤然堵住,一股嫉妒的火焰猛地窜了上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当年在南州,陆青用第一份月俸,偷偷打了一支简单的竹节银簪送给她。那支簪子并不名贵,却是陆青能给她的全部心意,如今她居然也为那花魁做这般亲密之事。
难不成陆青真对那花魁动心了?
太后死死咬住牙关,才能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酸楚。
她现在是太后,陆青还不知道她是林微。她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质问。
可是……她真的好恨!
萧惊澜察觉到上方气氛不对,悄悄抬眼,只见太后脸色苍白,嘴唇紧抿,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凤眸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剧烈情绪。
她心中一惊,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谢见微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气氛才缓缓散去。
谢见微松开紧握的手,掌心被掐出血,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有寒冰凝结。
“萧卿,”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冷得让人心头发寒,“你去告诉陆青。明日……本宫无事,让她进宫。本宫……带她去祭拜她娘子。”
萧惊澜:“臣,遵旨。”
——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陆青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袍,深深吸了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珍藏的木盒。
竹节银簪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历经五年岁月,银质依旧温润,簪头雕刻的细密竹叶纹路清晰如昨。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抚过冰凉的簪身,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打磨它时,心中那份笨拙而炽热的情意。
这是她能带去见娘子的,唯一一件信物。
将簪子仔细收进怀中贴身的口袋,才推开房门。
璇光早已备好马车在院外等候。
“阁主,”璇光低声道,“太后派来的宫人已在巷口等着引路。”
陆青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她的心也随着这声音,一下下地收紧。
皇宫的侧门缓缓打开,马车驶入熟悉的宫道。
陆青被引至一处偏殿外,宫人躬身道:“陆阁主请稍候,太后娘娘片刻便到。”
她站在廊下,垂手静立。
清晨的宫苑格外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以及她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殿内传来。
陆青连忙抬眼望去。
太后今日穿得格外素净,一身月白色织暗银纹的常服,外罩同色薄纱披风,长发绾成简单的发髻。她脸上未施脂粉,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严,却莫名让陆青觉得……有几分熟悉。
“见过太后。”陆青躬身行礼。
“免礼。”谢见微的声音有些低哑,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青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都准备好了?”
“是。”陆青低声应道。
“那便走吧。”谢见微转身,朝殿外走去,“马车已备在宫门外,你随本宫来。”
陆青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两人沉默地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一处僻静的宫门。门外停着两辆看上去十分普通的青篷马车,若非驾车的侍卫神色肃穆,身形精悍,几乎与寻常富贵人家的车驾无异。
谢见微走到第一辆马车前,回头看向陆青:“上车吧。”
陆青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后面那辆马车:“太后,这……于礼不合。”
谢见微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今日是私祭,不宜张扬,两辆马车同行,未免惹眼。”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本宫也有些话,想在路上与你说。”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几分体恤臣下的意味。
可陆青心中却涌起一丝异样,同乘一辆车,未免也太过亲近了。
但太后的理由无可辩驳,她若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是。”她只得低声应下,硬着头皮走上前。
车帘被侍卫掀开,谢见微先一步上了车。
陆青踩着脚凳跟了上去,车厢内比从外看着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熏着极淡的檀香。
她在谢见微对面靠车门的位置坐下,只坐了半边,脊背挺得笔直,尽量拉开距离。
谢见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对车外吩咐道:“启程吧。”
马车缓缓驶动,离开宫门,朝城西方向行去。
车厢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车轮滚动和马蹄哒哒的声响。
陆青垂着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只觉得这狭小空间里的空气都有些凝滞。
“陆青。”谢见微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陆青连忙抬眼:“太后有何吩咐?”
“科考在即,准备得如何了?”谢见微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寻常的关心,“可有什么难处?”
陆青心中稍松,恭敬答道:“回太后,正在按计划温书。经义策论皆在研读,只是诗赋一道,向来非草民所长,还需多加练习。”
“诗赋重灵气与积累,急不得。”谢见微微微颔首,“倒是策论实务,你的见解向来独到,此乃长处,当继续精进。北境边防的改良方案,本宫已命兵部着手研究,若推行顺利,你功不可没。”
“太后过誉,草民不敢居功。”陆青忙道。
“有功便是功,不必过谦。”谢见微看着她,话锋却忽然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隐隐透出些别样的意味,“近日……可还陪着那位苏姑娘四处走动?”
陆青心中一跳。
又来了。
她以为经过上次,太后已经不会再提此事。
没想到,在这前往祭拜娘子的路上,太后竟又旧事重提。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涌上心头,陆青深吸一口气,抢在太后说更多之前,率先表明态度:“太后明鉴,草民与苏姑娘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半分逾越之举。”
谢见微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陆青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坦荡,胸中那股烧了整夜的邪火,竟奇异地被浇灭了大半。
欣慰吗?有的。她的陆青,果然还是那个重情重义、一心一意的陆青。
其实,她已然相信陆青现在对那花魁无意。
可那花魁对陆青有意,却是明摆着的事。陆青这般毫无防备,迟早……
谢见微缓缓开口,放柔了语气道:“本宫自然信你。只是那花魁对你存了心思,难道你不知晓?”
陆青一愣,下意识反驳:“苏姑娘她……只是行事不拘,爱说笑罢了。”
“爱说笑?”谢见微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陆阁主,你未免太过迟钝。一个女子三番五次缠着你,为你挡箭,要你陪她,甚至……”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连簪子图样这般私密之物,也开口向你讨要。你当真觉得,这只是‘爱说笑’?”
陆青彻底怔住了,甚至忘了想太后怎会知道此事。
只是顺着太后的话细细思量,她原本只当是苏挽月一时兴起,缠得她没办法才随手画的。可如今被太后这么一点破……仔细回想,苏挽月对她,似乎确实……过于热切了。
那些状似玩笑的撩拨,刻意靠近的举止……陆青的脸色渐渐浮现出尴尬之色。
她并非完全不懂情事,只是这五年来,她心如止水,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思念娘子、钻研机关、打理天机阁上,对旁人的示好,总是下意识地忽略或回避。
“我……我并未多想。”陆青无甚底气,“是我大意了,未曾仔细体察苏姑娘的心意。”她抬起头,眼神认真了许多,“多谢太后提点。草民日后,定会注意分寸,与苏姑娘将话说清楚。”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恍然之后的郑重,胸口憋着的那口闷气,终于彻底顺畅了。
很好。
她要的就是陆青这句‘注意分寸’。
“你能明白就好。”她语气缓和下来,重新靠回软垫上,“本宫也是为你好。你既心系亡妻,便不该与旁人牵扯不清,免得徒惹情债,也辜负了你娘子一片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