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道:“当年,谢家坚定带走了娘子的……遗体,与草民从此陌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如今,太后为何……突然改变心意?”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谢见微被问得心头一慌,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一句谎话,果然需要无数句谎话来圆。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避开陆青的视线,声音尽量平稳:“当年……谢家历经大难,行事难免偏激些,多有考虑不周之处。”她将责任轻轻推给了已逝的谢家,“本宫后来得知此事,也觉不妥。但那时大局未定,许多事……身不由己。”
她说着转回目光,重新看向陆青,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赞赏:“至于如今……本宫亲眼看到了你的才干。双月城一案,你智勇双全,又精通机关边防实务,正是朝廷所需的人才,自然也堪为帝师。”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
陆青听着,心中的疑虑却并未完全消散。
她总觉得太后的眼神有些闪烁,语气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真的是这样吗?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问出那个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
那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吐不快。
“太后。”陆青的声音更轻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方才陛下说……宫中有一幅画像,上面画的是草民?”
谢见微浑身一僵。
她没想到女儿无意间的一句话,竟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此刻,陆青的目光正静静地落在她脸上,带着疑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见微的心跳骤然加速,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那画像……是你娘子林微留下的遗物。她生前……很喜欢作画,留下了不少画稿。其中有许多,画的便是你。”
陆青的眼睛倏然睁大。
“后来谢家收拾遗物时,将这些画稿一并送入了宫中。”谢见微继续说着,努力让每个字都显得自然,“本宫便将这些画稿收了起来,未曾想……竟被卿儿无意中翻看到了。”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陆青,手心却已一片冰凉。
这个谎言,能骗过去吗?
陆青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画像……是娘子画的?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娘子坐在窗边,执笔作画的侧影。
娘子会画画,她是知道的,只是从未画过她。
原来……娘子临死前,也在想着她吗?那幅画,竟是娘子的绝笔?
一股巨大的悲恸猛然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眼眶瞬间就红了。
“娘子她……”陆青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临走前……还在画我?”
谢见微看着陆青瞬间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汹涌而出的悲痛,心如刀绞。
她多想告诉陆青,不是的,那画是我画的。我每天都在想你,所以画了无数张你的画像,时时拿出来睹像思人,靠着那些画像熬过没有你的日日夜夜。
可是现在一个字也不能说。
她只能强忍着心中的剧痛,含糊地应道:“……嗯,她……定是念着你的。”
这话无异于在陆青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陆青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鼻尖酸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平复了情绪,抬起头时,眼圈依旧通红。
“让太后见笑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告诉她真相。
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话题拉回正轨:“陆青,画像之事……暂且不提。本宫方才所说,让你做卿儿老师一事,你考虑得如何?”
陆青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闻言愣了愣,神思有些恍惚。
做女帝的老师?她看着太后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关切,心中纷乱如麻。娘子若在天有灵,知道她能教导女帝,或许会欣慰吧?
可是……
她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些念头甩开。不行,不能因为私情而失了分寸。
“太后娘娘。”陆青再次躬身,语气却比之前坚定了许多,“陛下的老师,关乎国本,责任重大。草民一介白身,无功无德,若贸然担任,恐难服众,亦会惹来非议,于陛下、于朝廷都非益事。”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草民恳请太后,允准草民先参加科举。若草民有幸得中,再凭真才实学为朝廷效力,届时太后若仍有此意,草民必当竭尽全力,教导陛下。”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陆青就是这样一个人,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极有原则,认定的事,很难改变。
她心中再次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明明人就在眼前,却不能相认,不能以娘子的身份要求她留下,甚至不能以太后之威强迫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平静。
“罢了。”她轻叹一声,妥协道:“既然你坚持,那便依你。待你科举之后,再议此事。”
陆青心中微松,连忙谢恩:“谢太后体谅。”
谢见微摆了摆手,神色略显复杂,一时无话。
见她态度缓和了不少,加上刚提起画像之事,陆青的执念再起,鼓起勇气上前道:“太后娘娘,恳求允准草民去娘子墓前……祭拜一番。五年了……草民只想,去看看她。”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痛楚和渴望,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她无法拒绝这样的陆青。
可是……那所谓的陵墓,不过是当年凌澈为了骗她而设下的空冢,里面什么都没有。
让陆青去祭拜一个空坟,当着她的面哀恸……这未免也太残忍了。
但她更无理由拒绝,不然,两人刚刚缓和了些关系会再次恶化。
“好。”谢见微艰难地吐出,“过几日,你入宫觐见,本宫……带你去。”
“谢太后恩典!”陆青激动得声音发颤。
能去祭拜娘子,对她而言,已是天大的慰藉。
谢见微偏过头,不忍再看。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控制不住情绪。
两人又说了些话,气氛却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陆青因为得到了祭拜的允准,心中对太后的感激和亲近之意不由多了几分,虽然仍觉太后行事有些古怪,但那份戒备和疏离,却在不知不觉中淡了些。
谢见微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百味杂陈。
终于,她站起身:“时辰不早,本宫该回宫了。”
陆青连忙跟着起身:“草民恭送太后。”
两人前一后走出书房。
院子里,小女帝正和阿萱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璇光等人则垂手侍立在一旁。
见到谢见微出来,小女帝立刻跑,脆生生地喊过去了声:“母后!”
然后,她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陆青,伸出小手指着她,语气天真地问:“你就是我的新老师吗?母后说,你很厉害,以后可以教我好多东西!”
童言无忌,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陆青看着眼前玉雪可爱的小女帝,心中无端生出几分亲近之感。
她正想依照礼数,向小女帝行礼回话——
“不可!”
一声急促的喝止骤然响起,打破了院中的平静。
众人齐齐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太后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方才那一声,正是出自她口。
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谢见微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她连忙稳住心神,道:“陆青,你以后既然要做卿儿的老师,虽未正式拜师,但名分已定。本朝尊师重道,陛下对老师,亦当以礼相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青身上,语气恢复了太后的威严:“从今日起,陆青面见陛下,不必行跪拜大礼。此乃本宫旨意,可听清了?”
陆青心中惊诧万分。
免去帝师跪拜之礼虽是殊荣,但她毕竟尚未正式授课,太后此举,未免太过急切。
但她不敢质疑,只能压下心中疑惑,躬身领命:“草民……领旨,谢太后恩典。”
谢见微见她没有追问,心中稍定,拉起女儿的手:“卿儿,我们回宫。”
小女帝乖巧地点点头,又回头朝阿萱和陆青挥了挥小手。
萧惊澜立刻上前:“臣护送太后、陛下回宫。”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去,小院重新恢复了安静。
陆青站在院中,望着渐渐远去的车驾,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某个秘密的边缘,却又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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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銮驾上,气氛有些沉闷。
小女帝玩累了,靠在谢见微怀里昏昏欲睡,谢见微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沉思。
“萧卿。”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一旁的萧惊澜立刻打起精神。
“臣在。”
太后冷声吩咐道:“从今日起,你多留意陆青那边的动静。她平日做什么,见了什么人,有什么异常……一一报给本宫。”
萧惊澜心中叫苦,这监视的差事可不好干,但太后的命令,她不敢不从:“是,臣明白。”
接下来的几日,萧惊澜果然回府的次数多了起来。
林素衣很是开心,每次萧惊澜回来,她都会亲自下厨做几样小菜。
两人对坐用膳,说说闲话,倒有几分寻常的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