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泊聿抬起头,看着门上的红灯,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老爷子坐在长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温锐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陆择文离开了片刻,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走到老爷子面前,弯下腰,“爷爷,喝口水。”
老爷子看了眼温锐,摇了摇头。
陆择文把水杯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直起身。
商琰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眼睛还红着,但不再哭了。他靠在墙上平复心情,而后掏出手机,走出几步给家中长辈报信。
商泊聿坐回了椅子上,两条腿伸得很长,头靠着墙,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情。
纪南风听闻商陆醒过来,心里也松了口气。
陆择文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的后腰上,轻轻拍了拍。
纪南风偏头看了他一眼,陆择文的手没有收回来,就那么搭在他的后腰上,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又过了不知多久,抢救室的门再一次打开。
这一次是老院长亲自走了出来。
他穿着手术服,帽子上还沾着血,脸上的口罩摘了一半,挂在一边耳朵上,神色虽然疲惫,那双眼睛却是明亮的。
走廊里的人瞬间又涌了上来。
商琰第一个冲过去,商泊聿紧随其后,陆择文也松开了纪南风,快步走过去。老爷子从长椅上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纪南风赶紧扶了他一把。
长时间的手术令老院长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过语气相当稳定:“手术很成功,子弹取出来了,没有伤到脊柱。”
顿了顿,他看向陆老爷子,脸上绽开一点笑颜:“老头,放心吧,你外孙的底子好着呢,手术做到一半就醒过来了。”
走廊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商琰的肩膀又垮了,商泊聿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的肩上,用力拍了两下。他看向老院长,“我们什么时候能见他?”
“麻醉还没过,”老院长说,“大概还要观察一两个小时。先转到普通病房吧。”
陆老爷子站在走廊对面,一手牵着温锐,另一只手被纪南风扶着,对着院长点点头,“老伙计,辛苦了。”
老院长摇摇头,“应该的。”
随后忍不住捶了捶腰,吹胡子瞪眼道:“一把年纪了被你这外孙折腾了两次,还好我马上要退休了——”
说着说着目光落在温锐身上,眼神微变:“这孩子怎么还在这里?!”
没进手术室吗!
也就是他话音刚落的功夫,大概是从周围气氛的变化中猜测到了发生了什么,温锐心里压着的石头落地,身体晃了晃,人也跟着栽倒在了地上。
……
人的身体强悍到一定程度,身体机能恢复得也快。
商陆就是最好的例子。
手术结束后没多久,麻醉的余劲还没彻底散去,他已经挣扎着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负责观察他术后情况的小护士正在床边记录数据,听到动静抬头,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吓得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掉在地上。
“商,商总,您现在还不能动!”
商陆没有听,伸手掀开被子。麻药让他的四肢还有些不听使唤,后背的伤口也在叫嚣着抗议,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从后背蔓延开来,他的额头当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然而他面色如常,好像那些疼痛不曾发生在他身上。
在小护士的尖叫声中,他拔掉输液针下床,高大的身躯晃了两下,稳稳地扶住了输液架。
“嘘。”
商陆示意她安静下来,微微弯了弯唇角,眼中带着温和的歉意:“锐锐还好吗,他现在在哪儿?”
小护士张大嘴看着他——一个刚做完大手术不到几个小时的人,一个后背缝着线、上半身缠满绷带的人,一个本该躺在病床上虚弱到动都不能动的人——现在正站在她面前,问她“锐锐还好吗”。
锐锐好不好我不知道,反正我知道我不太好。
小护士眼前一黑,看不到自己的前途,但是仿佛看到了自己因为看护不好病人被护士长问责的场景。
她转身冲了出去。
边跑边叫:“叶——主——任!张——姐!”
不关我的事!是病人不听话,私自下床了啊啊啊啊!
商陆扶着输液架,站在病床边,听着那道带着哭腔尖叫渐渐远去。
随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针眼,不怎么在意地用拇指按住了那个针眼。
不知道温锐怎么样了,他得亲自去看一眼才能安心。
几分钟后,叶主任和商琰大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路小跑的护士长。
商琰怒道:“商陆你可真是能耐了啊,你知不知道家里人因为你——”
单人病房的双开门大敞,本该呆在里面的商陆无影无踪。
“监控!”
护士长转头奔向护士站,“快去看监控!”
叶主任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空床,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飞快地动着,默念道“我是医生我是医生”“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之类的话,如此重复了几次后,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看向商琰。
商琰看起来非常淡定,也可能是气宕机了。
“你们怎么看的人,”商琰说:“他身上还带着伤,能走多快?”
明显是团队作案啊!
叶主任深觉有道理,并且已经猜到了商陆会去哪里。
他无奈地说:“我就说让他和小少爷一个病房,老师不同意。”
还把他骂了一顿。
在小方助理的倾情解读下勉强开了一点情根·已经知悉部分真相的叶主任颇为不服地想,呵,老头你根本不懂爱。
叶主任继续说道:“还说我不该把小少爷留在抢救室门口,呵,商处长你信不信,要是我当时强行把小少爷带走,小少爷肯定撑不到手术结束。”
商琰:“……”
他一点都不想听到温锐的名字,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叶主任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间。
纪南风推着轮椅冲进电梯的时候,整个人气喘吁吁,还不忘关闭电梯门。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镜子上映出纪南风略微狼狈的身影。电梯开始上行,他两只手撑着轮椅的推把,胸口剧烈起伏,显然累得不轻,抱怨道:“你可真够沉的。”
轮椅上坐着商陆。
他刚出病房门,就跟站在门外的纪南风撞上了。
温锐还在昏迷中,纪南风本想上来偷偷看一眼商陆醒了没,没想到直接撞上了下床的商陆,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
“……你怎么下床了?”
没有人阻止你吗?纪南风满脸惊讶,视线越过他看向病房内部。
“别看了,没有人。”
商陆赤裸的上身缠满绷带,废了很大的力气才从病床旁边走到门口,后背洁白的绷带上渗出一小片鲜红,额头上布满冷汗,他用力扶着门扇,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南风,”他语气急促地开口:“他们马上就回来了,我站不住了,带我去找锐锐。”
“可……”
可温锐也在急救室里抢救呢。
纪南风根本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被商陆一把抓了过去,当成了人形拐杖。
商陆毫无心理负担地把自己全身的重量压在纪南风肩膀上,语气如常地指挥道:“电梯间旁边有轮椅,我们的时间不多,快走。”
我答应你了吗?
纪南风震惊地看着他,“你是不是疯了?”
第77章 温锐,去吧。
商家的长辈不在,商琰作为大哥,自然有资格教训不听话的弟弟。
还有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纪南风。
商陆坐在轮椅上,身上披着商琰的西装外套,眼睛紧盯着手术室的门,看起来心不在焉,至于商琰再说些什么,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只是想去看一眼商陆醒了没,却被迫做了苦力工,惨遭连累的纪南风也臭着脸,坐在长椅上,低着头听商琰的训斥。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这两个人,一个充耳不闻,一个装聋作哑,商琰看得火大,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在咆哮:“一个私自下床,一个帮着他逃跑,商陆,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命太硬了?!脑子被狗吃了?”
“还有你,纪少爷。”
商琰看着纪南风,“你那是什么表情,你觉得我不应该生气吗?明知道他刚做完手术,你还和他一起胡闹!”
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商琰暴跳如雷的声音,让人担心会不会路过的狗也要挨一顿骂。
陆择文抱着商睿启,微笑着确认了一遍:“睿启,小文叔叔路上教给你的话都记住了吗?”
商睿启点了点头,“小文叔叔,我都记住了。”
“好孩子。”
陆择文把人方向,轻轻往前一推,“去吧。”
商睿启循声认父,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商琰的腿。
正在发脾气的商琰忽然被人抱住腿,一下子卡壳了,低头看了一眼。
商睿启睁着大黑眼睛,萌萌地看着他。
商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