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看了眼窗外。
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露台外的水面黑漆漆的,沿岸的灯火倒映其中,被风吹皱成曲折的波纹。
他靠在沙发背上,脸上依然是看着温锐时那种温柔的神色:“是有点晚了。”
纪南风侧坐着,手臂压在沙发扶手上,懒懒地支着头,刚要说慢走不送,就听商陆自顾自地说:“那我今晚就住这儿吧。”
?
纪南风放下压在扶手的手臂,坐直身体,难以置信地看着商陆:“你说什么?”
商陆面色不改,语气理所当然:“这么晚了,司机已经下班了。我的腿不方便,纪少难道不愿意让我留宿一夜吗。”
纪南风鲜少遇到这么无耻的人,或者说,他遇到的人几乎没有敢这么和他说话的。
一时间,他只觉得自己额头青筋直跳:“商陆,你别太过分。”
商陆不为所动,视线转向正在厨房里忙碌的陆择文。
陆择文正把清空内容物的碗盘放进洗碗机,按下启动键,然后拿起拖把开始清理厨房的地面。
干活的动作相当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
商陆冲着厨房那边扬了扬下巴,问纪南风:“小文为什么可以留下,我不能?”
纪南风冷笑一声。
他没有回答,站起身大步走向厨房。
陆择文刚拖完一片地,抬起头,就看见纪南风站在面前。
“南风?”看到纪南风,他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微笑,推了推眼镜,“怎么了?”
他的笑容很迷人,可惜媚眼抛给了瞎子,纪南风看也不看,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门口拖。
陆择文:“?”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拖到了玄关。纪南风拉开大门,把他往外一推,然后转头看向客厅里的商陆。
“商总,请吧。”
商陆:“……”
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
他神色严峻,在纪南风冷冰冰的注视下放下手中茶杯,站起身,放缓脚步走向门口。
路过温锐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有些期待地看了眼温锐,希望温锐可以表态。
屏幕上已经没有可以爆炸的糖果了,温锐正在纠结是重新开一局还是使用道具随机清空一片区域。
他其实听到商陆的脚步声了,也感受到商陆落在他身上的影子,不过他假装不知情,盯着屏幕上五颜六色的糖果发呆。
纪南风这么做都是为了他,他不能在纪南风为他出头的时候与他唱反调,那和背叛有什么两样。
更何况……他也不希望商陆留下来。
他不是应该恨商陆吗。
温锐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中指上,那里还刻着商陆的名字,可是和商陆重逢后的很多时候,他开始感到迷茫。
比起恨不得把徐皓和小苏剥皮拆骨,挫骨扬灰,让他们经历跟自己一样的痛苦后扔进海里喂鱼的那种仇恨,他对商陆的恨,更像是小朋友跌倒在地上的时候,不哭不闹,固执地坐在原地赌气,埋怨大人为什么不肯把他抱起来。
明明看见了,明明就在旁边,为什么不来抱他?
不甘心。
不甘愿。
所以要自己爬起来,要长成可以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的大人。
然后呢。
温锐看着手指上那个名字,忽然有些茫然。
回国后的一切,发展的其实比他预想中还要顺利。他要拿下温氏,现在已经得到了。
他还要报复商陆,结果商陆很早之前就知道就知道他还活着了,甚至近两年他所做的所有事情,背后都有可能是商陆在推波助澜。
就连他早就被医生宣判了死刑的身体,也在商陆半强制的调养下慢慢变好了一些。
这样算什么呢。
那个不肯把他抱起来的人,一直站在他身后。
看着他爬起来,看着他独自舔舐伤口,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想要站到高处,把商陆踩在脚下。
结果走到最高点才发现,这个人一直站在他脚下,托着他往上走。
……
“砰!”
关门声打断了温锐的思绪,他抬起头,恰好看到纪南风关上房门,一脸轻松地走过来。
夜风有些凉。
陆择文站在台阶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都没来得及拿上自己的外套。他望着关闭的家门,张了张嘴,似乎刚回过神来。
沉默几秒后,他用谴责的眼神看向商陆。
商陆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他难得有些心虚,移开视线,看着路灯下的光柱,干咳了一声:“小文,抱歉。”
陆择文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两个人眼睛皆是一亮,同时转过头。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温锐那张白皙的小脸。他推开门走出来,扎成一束的头发落在肩上,看起来软乎乎的。
是温锐。
商陆有些意外,不过眼底瞬间浮起笑意。
他往前迈了一步,还没有开口,便看见温锐的手臂上搭着一件外套。
不是他的。
温锐把外套递出来,看向陆择文:“南风哥让我送出来的。”
“谢谢。”
陆择文苦笑着接过,将外套穿在身上,再次向商陆投来责怪的目光。
商陆只当作没看见。
陆择文叹了口气,放弃挣扎,迈开长腿,慢悠悠地离开。
商陆留在原地没动。
温锐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看着陆择文离开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商陆看着他。
风从远处吹来,掠过水面,撩起温锐垂落在脸侧的发丝。乌黑的,柔软的发丝被路灯照亮,在夜风里轻轻飞舞,一下一下搔在商陆心头。
商陆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锐锐。”他开口,声音有些低,脑海中飞速盘算着该怎么把温锐拐回去。
如果他想,其实有很多种办法可以把温锐带走。
最终,商陆只是朝温锐走了几步,挡在他和风口之间。
他抬起手,轻轻理了理温锐被风吹乱的头发。
灯光下,温锐的皮肤白得发亮,眼神澄澈无辜,商陆的指尖触碰到他的发丝,心跳漏了一拍。
指腹擦过他的脸颊,顺着脸颊往下滑,最后将整个手掌贴在他的脸侧。
温锐的皮肤被夜风吹得凉。
商陆的上半身微微前倾,不受控制地俯下身来,遮住了温锐身上的灯光。
然后,在他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温锐猛然往后跳了一大步,贴在了门上。
他瞪着商陆,眼睛睁得圆圆的,因为商陆刚才的举动,心里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似冲动,似乎还有些躁热。
他实在不明白这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便将这种感觉归到“感到讨厌”的情绪一类,并且想起这种情绪是在商陆触碰他的头发之后才有的。
于是他略感烦闷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把那点刚被理顺的发丝揉得一团乱。
“哼。”
随后他轻哼一声,微微抬起下巴,不给商陆好脸色看,拉开门闪身进去。
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合拢。
商陆被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夜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动他的衣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这一次,门没有再打开。
商陆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进了夜色里。
目送商陆离开后,躲在窗角偷看的温锐拿掉盖在头上的窗帘,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的滋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踱步回沙发附近。
心跳得有些快。
还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沉沉的,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在窗边蹲了太久,他的腿都有点麻了。
纪南风斜倚在沙发上,搂着叉子看晚间新闻。辣妹趴在他脚边,已经睡着了,发出沉重的呼吸声。
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脚步声,纪南风头也不回,习惯性地开口:“帮我放洗澡水,待会儿想泡澡。”
放洗澡水?
谁啊,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