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总。”
他把杯子放到茶几上,语气不悦:“寰心区不止有加百利一家医院。”
“如果你连和朋友说几句话的空间都不愿意留给温锐,我会考虑给他换一家医院。你的手伸不进去的那种。”
换做是别人,在商陆面前说这种话或许是托大。
不过纪南风不是别的任何人,他有说这句话的身份和底气,也的确可以说到做到。
商陆应该清楚这一点。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商陆总算不再装傻。他把目光从温锐脸上收回来,转向纪南风,眼神平静。
纪南风毫不客气地迎上他的视线,大有一副你要是不出去我现在就带着温锐离开这里的架势。
片刻后,商陆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几乎算不上笑,只是唇角微微牵起一点弧度。
“怎么会呢。”他说:“是我考虑不周,你们慢慢聊。”
说着,他把手里的杯子放下,站起身,没有多看一眼纪南风。
倒是绕过茶几,走到长沙发后面,伸出手摸了摸温锐的头发。
动作亲昵,温锐没有说话,也没有躲避,商陆的心情这才好了些,掌心贴着他柔软的发丝慢慢滑下去,将垂落在额前,有些挡眼的刘海别向耳后,露出那张安静秀美的脸。
温锐的眉骨很秀气,眉眼因为没有表情而显得有些清冷。
商陆自上而下望着他,温热的指腹轻轻抚他眼下的皮肤。那里的皮肤薄而敏感,温锐的睫毛颤了颤,主动仰起脸,迎合商陆的动作。
商陆的不悦顿时一扫而空,他收回手,语气亲昵,声音低缓温柔:“锐锐,我就在门外。”
温锐点了点头。
看起来乖极了。
恐怕只有他自己这才知道,他其实已经被气昏了。
商陆平时总这样对他动手动脚就算了,怎么可以当着纪南风面这样!
虽然纪南风什么都没说,但温锐总感觉纪南风一定会嘲笑他。
听到关门声后,他敏感地抬起头,看了眼纪南风,却发现后者在商陆走后便瘫在了沙发背上,满脸倦容,像是连抬起头看他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纪南风难看的脸色,和眼下明显的青痕。
温锐犹豫了一下,靠过去,将自己的手心贴上他的额头。
纪南风闭上眼睛,压着嗓子说:“我没事。”
商陆关上房门,在门口站了几秒钟。
保镖垂手立在两侧,目不斜视。
疗养区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不远处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是叶主任的声音,估计正在向陆择文汇报这段时间的工作。
商陆又看了房门一眼,厚重的房门紧闭,隔音太好,什么也听不见。
知道自己站在这里也没用,他迈开长腿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高大精致的罗马柱旁,陆择文正倚靠在雪白的柱面上,听着叶主任汇报他离开这段时间医院的经营情况。
无非是那些权贵或者合作伙伴来过医院,以及帮哪些大人物处理了一些比较棘手的问题。
听到脚步声,叶主任的汇报暂停,陆择文也抬起头,两人一起朝着商陆看过来。
见商陆被赶了出来,陆择文并不意外。他从罗马柱上直起身,脸上那副和煦的笑容丝毫未变,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咬在嘴里,又找出打火机准备点火。
另一只手将烟盒往前递了递。
“表哥。”
商陆看了眼烟盒,没有接。
“不抽。”
他抽走陆择文嘴里还没有点燃的那支烟,连同他手里的打火机一并收进自己掌心。
“锐锐闻不了烟味,你也别抽了。”
闻言,陆择文有些讶异地挑起眉,一旁的叶主任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为了温锐,商陆已经戒烟很久了。
偶尔烟瘾上来,也只是走到室外,找保镖讨来一支烟拿在手里把玩一会儿,闻一闻烟草的味道。
然后会在外面洗过手再回去。
其实商陆不说,陆择文也知道原因,他只是惊讶,商陆居然为了温锐把烟戒了。
以商陆的自制力,戒烟并不难,难的是——他甘愿为了某一个人特地去做这件事。
联系到此前他嘱托自己将纪南风支走,好从容处理温锐入院的事,免得纪南风打乱他的计划……陆择文心想,他这个表哥似乎已经陷进去了。
明面上,受制于人的那个人是温锐。
是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小鸟,是暖房里的花朵。
可真正被困住的,反而是眼前看上去游刃有余的商陆。
他把温锐留下来,也将自己困在了温锐身边。
陆择文笑了笑。
他的笑容温和,俊雅。他生得本来就很英俊,笑起来眉眼舒展,整个人一看便是极有涵养的世家子弟,让人如沐春风,提不起任何防备。
若是仔细看,他的五官和商陆其实是有相似的地方的,不过两个人的气质截然相反,很难令不知情的人第一眼就将两人联系到一起。
作为陆老爷子的亲孙子,他明明姓陆,却远不如商陆受重视。
可他看上去对商陆毫无怨言,永远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不过那些真正得罪过他的人,后来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没有明面上的针对或者处理,也没有大张旗鼓的报复,就只是……消失了。
没有证据,没有痕迹,没有任何可以指认他的把柄。有的只是人们当作茶余饭后闲聊的猜测,和那些逐渐从圈子里淡出的名字。
叶主任很清楚。
面前这人只是看着斯文俊朗,实则手段阴险狠辣,在做人这方面根本比不过商陆。
陆老爷子一片赤诚之心,一把年纪了倒像个老顽童,也难怪他不喜欢陆择文。
叶主任每次和陆择文说话,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表兄弟二人就戒烟一事说话时,叶主任就安静地站在一旁,面色平静,不发表任何感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直到陆择文笑着看向他,“明知,温家那个小少爷照顾起来很麻烦吧。”
叶主任推了推眼镜,也笑了笑,“还好,最近挺乖的,很配合治疗。”
也就是最开始那段时间闹得比较厉害,自从知道自己被关在医院里是在调理身体之后,倒是意外地愿意配合工作。
陆择文点了点头,面上闪过一丝思量,看向商陆。
“表哥,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办?”
他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笑意,但话里的意思,商陆很清楚。
就这么把温锐留在身边,像金丝雀一样圈养起来,别说纪南风不会同意,温锐自己也不会答应。
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足以说明,温家的小少爷可是个硬骨头。
真把他惹急了,难保他不会像当年对待徐皓那样,给商陆的眼睛也来一下。
当年商陆为了他,险些废掉一条腿,而温锐对此没有任何表示,没有感激,更没有丝毫心软,甚至把商陆腿上的伤当成了可以利用的弱点,见面两次,两次都弄伤了商陆的腿。
温锐不会为任何人变得驯服。
哪怕这个人是甘愿为他舍弃一条腿的商陆。
商陆知道。
他都知道。
可他还是想把温锐留在自己身边。
他奢望更多,但也清楚自己得不到。
所以,他只要温锐待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就够了。
商陆捏断手里的烟,揉碎里面的烟草,沉默片刻后开口:“锐锐那边,我会想办法。”
他顿了顿。
“纪南风交给你。”
虽然不知道温锐和纪南风到底是怎么认识的,纪南风又为什么会对温锐的事情这么上心。
但纪南风毕竟不是席修远,席修远只是个医生,能力终究有限。纪南风要是想做些什么阻止商陆的话,商陆还真的会有些头疼。
陆择文看着他。
商陆语气颇为诚恳,“小文,我知道你不愿意让他为难,东海港的项目我愿意给他注资,让七成利。”
他斟酌着话语,“你去和他谈。”
对纪南风来说,这当然是件好事。
东海港的那个项目,放眼全国,能拿下来的不过是家中长辈从政那几家,就连陆氏都吃不下。
东海港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其他几家的手伸不了这么长,唯有商陆和纪南风近水楼台。
换句话说,这个项目要么国有,要么姓商,要么姓纪。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能。
如果商陆愿意合作,相当于给这个项目加了第二层保障。
可以说,为了和纪南风谈条件,商陆拿出来十二分的诚意。
不过陆择文没有立刻应承。
他靠回罗马柱上,目光微动,提到纪南风的名字时,眼中多了几分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