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将车停好,下车拉开车门,夜风带着寒意。
商陆扶着车门下车,司机适时递过手杖,商陆抬手做了个推拒的动作,步伐沉稳地走进灯火通明的大门。
佣人接过他的大衣,低声询问他是否需要用些夜宵,商陆摆手示意不用,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二楼,在那扇熟悉的房门前停下。
温锐的房间。
把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商陆停顿了片刻,才轻轻推开。
房间里没有开灯,客厅和走廊的光线照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如同褪色的梦中剪影。
商陆打开灯,房间里一切如旧,干净,整洁,仿佛主人只是短暂出门,随时都会回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以及一种莫名的空寂感。
商陆踏进房门,踩着柔软的地毯,在房间中央站定,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每一件陈设。
这里是温锐住了两年的地方。
从十三岁到十五岁,从一个跪在他腿边,恳求他收留的小男孩,慢慢长成一个漂亮的少年。
在这里,他收留他,教养他,妄图驯服他。
商陆很欣赏温锐的聪慧与隐忍,也愿意纵容他偶那些无伤大雅的,恃宠而骄的任性。
看着一只不安分的小狼崽在自己面前收起利爪,摇尾乞怜,是一件极具成就感,也非常赏心悦目的事情。
他总觉得时间还长,他可以将温锐驯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牢牢地把控在手中。
温家的产业他想要,温锐他也想要。
他当时太年轻,身居高位,手握重权。过于自负,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温锐落海失踪的前三年,所有人都认定温锐已经葬身鱼腹,尸骨无存。只有商陆不肯放弃,还是派人不断扩大搜寻的范围,他抱着几分侥幸,万一温锐被海浪推到附近的荒岛上呢,万一……温锐被经过的船只打捞上去了呢。
在见到确凿的证据之前,他是不会放弃的。
反正商、陆两家有足够的资本让他挥霍,他干脆包下了几家搜救公司,让他们派出几支小队无间断的搜救。
面对这个荒唐且耗费无度的决策,周围无人敢置喙,陆择文倒是劝过他,让他早点走出来,放过自己,也放过温锐。
“你这样……他走得不会安心。”
商陆摇摇头,“小文,我总是梦到他,他说……海水很冷。”
“表哥,”陆择文一脸欲言又止,最终留下一句:“我看你还是去看看心理医生吧。总是这样不行。”
作为商陆最亲近的家人,他很清楚,商陆的日子并不好过。
对外,他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的商家三少爷,海岳集团新任CEO。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多少个夜晚,他会被噩梦惊醒。
梦里有时是温锐坠海那一幕,有时是他在冰冷的海水下不断挣扎,逐渐下沉的模糊身影。
有时甚至只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洋。
商宅里一切关于温锐的痕迹都被刻意保留了下来,尤其是这间卧室。佣人每日都会过来打扫,房间里一切保持原样,仿佛温锐从来没有离开过。
从温锐那里没收的侦探小说被他还了回来,他送给温锐的生日礼物也收进了柜子里。
每次经过这扇紧闭的房门,商陆心口都会泛起一阵钝痛。
他以为那是对事情脱离掌控的懊恼,也是对失去一件视若珍宝的宝物的遗憾。直到后来,他才慢慢意识到,或许不止于此。
失去温锐后的戒断反应比他想象中更为严重。
养成一个习惯只需要21天,可他养了温锐两年零七个月,他们几乎朝夕相对。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再过一段时间就是温锐的十六岁生日了。
最开始的那段时间,他在书房办公,结束工作时,会揉着胀痛的太阳穴,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锐锐,过来。”
说出口的话自然是得不到回应的。
他面对的,只有黑夜里寂静空旷的书房,和后知后觉的,仿佛要将他的心脏扯碎的悔恨与心痛。
直到两年前。
温锐出现了。
这些年,他密切关注着温氏的动向,也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温锐。可惜温锐藏得太好了,前三年杳无音讯,找不到丝毫痕迹。
三年后他十八岁,达到了继承遗产的要求,去往海外拿回温绍军留给他的巨额遗产。
在他露面的第一时间,商陆便得到了消息。
与此同时,巨擎集团停滞许久的项目得到注资,商陆心中有了大概的猜测。
怪不得他找不到温锐,原来是有人帮着温锐躲起来了。
他派出了国内顶尖的私家侦探去调查,不多时,侦探传回了消息。
没有文字报告,只有几张偷拍的照片,因为拍摄的距离太远,像素不高,角度也多是侧面或背影,显然拍摄者极为谨慎。
商陆点开第一张。
照片是在一个欧式风格的露天咖啡馆外拍的。
雾都惯常的灰蒙天色为画面蒙上一层柔和的滤镜,一个穿着浅色羊绒衫的年轻身影坐在遮阳伞下,叠着腿看书。
黑发过肩,刘海用两枚样式简单的黑色发卡别上去,脖颈修长,乌黑的发丝贴在洁白的颈侧。
照片中只是一个侧影,但那过于精致的下颌线条,淡色的嘴唇,挺直的鼻梁,还有那份沉静中透着几分疏离的气质……
看到照片的一瞬,商陆的心脏猛地一缩。
尽管早有预料……可他还是颤抖着手指,点开了下一张。
这一张更清晰些,照片里,漂亮的年轻男孩正将一枚金属书签夹到书页里,嘴唇抿成一条略显冷淡的直线。
商陆抚摸着照片,虽然看不到,但可以想象到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是他。
真的是他。
温锐。没有死。
不仅活着,而且……长大了。
他还活着。
商陆收起照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而后毫无预兆的,砸了手边能碰到的所有东西。
不够……还不够……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太久,终于被彻底激怒的野兽,沉默而暴烈地摧毁着目之所及的一切,发泄着积压了整整三年的焦虑,绝望,自责,以及此刻汹涌而至,被愚弄的狂怒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的失控感。
温锐没死,他躲了起来,整整三年杳无音讯。
直到如今也没有想主动现身的意图。
“砰!”
他抄起手边沉重的黄铜底座的台灯,狠狠掼向墙壁。一声巨响过后,墙壁留下凹痕,台灯四分五裂。
助理听到动静敲门冲进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然一副被风暴席卷过的样子,商陆背对着门口,肩背绷得笔直,鲜血顺着手指流淌,滴落在地板上。
听到助力进门的声音,他缓缓转过身。
面无表情,眼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顾不得询问商陆这里发生了什么,助理目光惊恐,手忙脚乱地去找医药箱为商陆处理伤口。
处理伤口时,助理的手都在抖,他注意到桌面上那台屏幕被砸烂的笔记本电脑,不难想象商陆手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商陆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全程沉默,任由助理为他上药,包扎伤口。
……
“三少爷,”佣人的敲门声打断了商陆的回忆,“表少爷来了。”
“嗯。”
商陆走出房门,轻轻带上门,“让他来书房找我。”
“表哥。”
书房门开着,陆择文在屈指在门扇上敲了一下,示意自己进来了。
商陆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择文落座,笑着问:“什么事这么严肃?”
商陆没有迂回,开门见山:“帮我约见纪南风。”
陆择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神里那点惯有的温和笑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和审视。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按在扶手上:“南风?表哥,你怎么突然想起要见他?”
商陆端起佣人刚送进来的热茶,声音听不出异样:“有些关于东海港未来发展规划的想法,想和他聊聊。海岳想在东区填海项目上加深参与,他那边是关键。”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正当,但陆择文没有立刻答应。
他和纪南风私交不错,已经摸透了那位的少爷脾气,背景特殊,骄矜难近,最反感被人当成纯粹的资源或跳板来利用。
商陆突然要通过他来约见,目的恐怕不止是谈公事那么简单。
“表哥,”陆择文斟酌着措辞,“南风他……你应该听说过他的性格。你要谈港口合作,走正规渠道递方案不是更好?何必通过我?”
“正规渠道太慢,他也不一定会见我。”
商陆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搭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向陆择文,“我需要一个能直接对话的机会。你和他认识,由你牵线,最合适。”
陆择文沉默了片刻。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表哥了,一旦他决定要做某事,几乎没有人能改变。而且,商陆的眼神告诉他,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能问问,”陆择文开口,“你要见南风,除了聊港口的项目,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商陆靠在椅背上与他对视,陆择文的眼神毫无退让,大有商陆不肯把话说清楚他就不答应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