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城不大,谢霖心性跟小孩差不多,他在这里呆了两个月就有一点腻了,严罗看他来上班没那么勤了,还时常不在家,就知道对方快熬不住了,不过对方总是消失了一小段时间又回来,还给严罗带礼物。
谢霖的频繁走动应该是被察觉到了,没多久谢京华就找到了这里来。
谢京华的做事动机永远都带着功利性和目的性,他一找到严罗就直接声明:“我不会打扰你现在的生活,毕竟你也不是我能管住的人,我没事就过来看看你,不为别的,你也别这么排斥我。”
“寂寞了就过来找我上床才是目的吧。”严罗一针见血道。
谢京华不觉尴尬,也承认了:“我不强迫你,我等你愿意,别让我靠那三天反复回味煎熬太久好吗。”
严罗并不能感觉到对方那股自以为的暧昧情愫,也无法把过去和现在联系起来,他和任何人有过什么,到了这里以后,其实都变得跟一场旧梦那样远了。
这两兄弟挺有意思的,总能在岔开的情况下分别来骚扰严罗,谢霖说自己和哥哥的关系一般,两人就算是在家里也会尽量减少见面避免争端。
但这两兄弟最后不可避免还是撞见了,当时谢霖正在严罗家里吃饭,听到敲门声,他过去开了门,两兄弟就这样碰上面了。
不过谢京华没有给弟弟难堪,问候一声就走了,谢霖状态很不好,匆匆吃了饭也回去了。
夜半,严罗听到隔壁传来些怪异的动静,像是在吵架摔东西之类的,不过他没多想,直至第二天严罗去上班,发现谢霖没来,工作上有需要对方的时候,他打电话一问,电话也没人接。
他感觉不对劲,于是回去找人,这才发现了昏睡在家中的谢霖,对方家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砸了一地,谢霖自己也是赤裸裸的一身狼藉,身上的鞭痕都发肿发炎了,严罗不得不马上送他去医院。
严罗对谢霖的情感并不复杂,他对真诚的人都不会太刻薄,只是对方的动机会让他本能抗拒而已,他当对方是半个朋友,所以关心其实也在情理中:“你哥打的你?”
谢霖趴在病床上,人蔫得很:“正常。”
“哦。”严罗干脆就不多问,不过他想不到对方怎么甘心挨打,不过看着,也不像只是挨打那么简单。
晚上严罗去给谢霖送饭,两人正在屋里闲聊时,家里来了位他们想不到的不速之客。
严罗对赫城的母亲印象很深刻,而且他也见过好几面了,不同于前几次见到的那样容光焕发,这个女人现在看着要苍老不少,不过也是,丈夫和儿子接连入狱,对她的打击肯定不小。
“阿姨......”谢霖见到这位长辈还是挺心虚的,毕竟自己一家攀附对方多年不说,自己哥哥又把对方家里搞成那样。
成荟看到严罗也在很是惊喜,她自顾自走进屋,又挑了个地方坐下。
严罗站在一边,有些被动,也不知道这算什么情况。
“既然都在,那就坐下吧,我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成荟语气冷漠,但又细听又有恳求的意味,“我是有重要的事来找你们商量的。”
严罗缄默,但倒了杯水给她,并在一边坐下。
成荟说了个谢谢,又从自己的皮包中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面前的桌子上,“这事有关于严俊和你,谢霖,你们两个车祸事故的真相证明,你们先过目一遍吧,待会我再解释。”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默契也没说话,他们打开文件袋,不明所以审阅了起来。
二人阅读得很慢,因为里面的信息量复杂且巨大,严罗看得有些眼花,因为四分之三的材料都在举证谢京华如何通过非法手段套现赫家资产,只有四分之一的内容在举证由赫城引发的车祸事故本质也是谢京华所为。
两人对这场车祸的动机还有点看不明白的时候,成荟没忍住用抱枕打了一下谢霖,恨铁不成钢道:“你哥想借你表哥的车撞死你,结果出意外先撞了严俊,严俊再撞到路过车,路过车躲车影响了你,你才掉下崖沟里去的,这都看不出来!脑子白长了吧!”
第42章 新邻居
谢霖嘴唇微张,有些不可置信,但不多,他觉得说得通,可依旧觉得......难以接受。
“怎么会......”
“怎么不会。”成荟冷笑一声,“你真当他是亲哥,他当你是亲弟吗?他会不会你心里不比二姨有数? ”
谢霖无言以对,他看向严罗,严罗的表情也差不多,但那份茫然的呆滞里,自然不是为他哥有可能是幕后黑手而诧异,他很清楚,严罗绝对是想起了他表哥,毕竟这样一来,他表哥未尝不是有点冤枉。
“人证物证俱在,难道你们......”成荟放低了一点姿态,“不打算还赫城一个清白吗。”
两人依旧是不作答,这个问题于谢霖难就难在他没有大义灭亲的勇气,但如果真相如此,那就是对方无情在先了。
成荟又把目光转到严罗脸上,她表情中带着许多难堪与不情愿,“严俊的事我知道和赫城脱不了直接关系,当时我们是想着开脱责任,但我们是花钱办事的,只是我们没想到钱没到你们手里而已,但是我调查了解到,严俊住院第四个月以后乃至清醒出院,那一年多里的所有开销都是赫城在负责,这事你应该很清楚,那也是一笔不小的养护费了。”
严罗是想辩论这都是赫城的一意孤行,但是钱归根结底确实也花到人身上了,他没有统计过赫城到底在严俊身上花了多少医疗费,但是上百万肯定是有的。
“你哥哥的意外我们深感遗憾和抱歉,但这也不能全都算在赫城头上,如果你......心里还有他的话,我希望你能配合一下我们,我儿子什么德行我清楚,我知道你们关系不一般,哪怕你念一点旧情呢。”
“……”
谈到最后,谢霖是被他母亲劝回去的,严罗没有表态,但是成荟说后续会联系他的,把两人送走上车前,严罗给成荟留了自己的号码。
谢霖走后的每一天都变得很漫长,而严罗也迟迟没有接到成荟的电话。
这里的一切都风平浪静,静得严罗想不到国内那边该是什么样的情况。
终于在十天以后,严罗收到了成荟的回国邀请。
他来槟城已经快一年了,下飞机受了凉才想起国内正是冬天,且马上就要过年了。
成荟怕他出事故,还让人把他接到了自己的庄园里,对方很怕他不配合,一直在给他讲赫城是怎么在这座庄园里长大的,讲他的童年趣事,说他的调皮孝顺,也说他长大后的骄纵任性。
严罗看得出赫城跟他父母关系不错,出于对真相的维护,严罗对接下来的重审工作也很配合。
但这事终究还是出了一点小插曲,司法程序刚刚走到一半,谢京华就畏罪潜逃了,不过没有成功且被顺利拦截了下来。
成荟准备的证据充分,谢京华在法庭上无力辩驳,他保留了最后一份体面,看似冷静地接受了十年有期徒刑这个结果;而赫城的量刑也从五年减为三年,但算下来其实也就剩两年了。
忙完这一切,成荟准备去探望儿子,她问严罗要不要一起,严罗拒绝了。
不过严罗也没有马上回马来西亚,而是回了老家,要过年了,他想过完年再回去。
回到家后的第二天,严罗去了严俊的坟地,清理好坟包上的杂草,上了香又倒了酒,最后才把车祸的真相说出来。
严罗只在家里呆了一天就想回槟城了,此时距离春节还有四天,而往往越是最接近春节的这段时间,又是年味最重的时候。
但这些和他的关系太小了,小到他没有办法在这种热闹里分到一分期待,反而......只回让他觉得愈发孤独。
不过他不了解的是,马来的春节氛围一点都不比国内的差,在槟城的第一个春节,他甚至见到了比以往还要热闹的场景。
年后谢霖就没有再来上班,迫于他家里的压力,他不得不回去打理家业了,因而严罗的生活得到了彻底的宁静。
之后的日子好像都一样,严罗其实也不怎么记得昨天是怎么过的了,但他却可以预见明天是怎么样的。
但生活的磨砺并没有结束,这些磨砺只是变成了厚厚的茧,长在了不再能感知痛苦的表面。
严罗觉得他不能再感知痛苦并非是生命里不再有痛苦,而是他认为给他带来痛苦的人不在了而已。
他不缅怀过去,也不留恋痛苦,因为痛苦的前身是死死纠缠、真心绝对、谎言成篇。
但也因为没有痛苦的命题,他现在也没办法在生活里分解出任何甜蜜的期待。
严罗在槟城日复一日生活了两年多,从一开始的懵懵懂懂到干劲满满,再到无波无澜、麻木无感,他有些厌累了这种生活,于是他大胆告别了这个永远是夏天的地方,通过熟人的帮助,他去往了另一个热带国度。
来到古巴的第二个月,严罗终于在哈瓦那找到了一份工作,虽然这里穷得令人发指,但严罗还是毅然决然暂时留在了这里。
他的工作依旧是做外贸,但这个国家的经济一言难尽,古巴长期受外部封锁,贸易与金融处处受限,市场凋敝、物资紧缺,外贸工作根本无从大力开展,所以这也并不是什么有盼头的工作。
他的薪水也少得可怜,但由于这里的物价极低,人民币对古巴比索购买力极强,外汇在这里能换到远超官方的实际汇率,严罗单靠积蓄其实完全可以好几年不工作。
哈瓦那经常停电,但他作为首都还已经是全国停电频率最低的城市了,为此严罗搬了两次家,总算找到了个停电概率较低的片区。
他住一栋不算特别破旧的骑楼里,开窗就能见到海滩,房子斜对面还有一幅巨大的切格瓦拉壁画像,这房子跟他在槟城时住的建筑相似,都是西洋殖民者留下的文化遗色。
这三年里,严罗只有清明会回国,来到哈瓦那的第四个月,他也照常回国给父母兄长扫墓了。
一点意外,严罗被当作外地人坐到了黑心出租车,司机带着他绕了很长一圈路,严罗没想到他的......不,他曾经的汽修店门面还在。
严罗脑子一热就要求下了车,他已经不记得后来这个店到底有没有人管了,总之他搁置以后好像就一直是这样,他还以为铺面早就收回去了还是什么。
但是他已经没有钥匙了,在铺面前站了半天后,严罗选择了去对面快餐店先吃个午饭。
这家店竟然也一直在营业,里面除了墙上海报一直在换,似乎没什么变化,不过老板娘体态胖了很多。
她看到严罗哎呀呀了半天,最后竟然真想起来了,严罗也挺意外,没想到还会有人记得他。
老板娘问他这几年去了哪,严罗说:“回老家了。”
“那是准备回来开张了?”
“不开了。”
“哦。”老板娘点头,但是又想起什么来,“上个月我好像还见你们门面开门了。”
严罗脱口就问:“谁开的?”
“不知道啊,我还以为是你呢。”
严罗有一种感觉能猜到是谁,但是又不能肯定是谁的错觉,但是按照时间来说,是那个人也没什么意外,三年多都过去了,他应该也出来有几个月了吧。
过去如何,严罗其实很少会想起来了,他也再不记恨任何人,他认为那个人也是的。
过完清明,严罗又在家呆了平平静静的几天才返回的哈瓦那。
他回到那个出租屋时天已经黑了,严罗去后阳台收衣服时发现对面楼多了一扇透光的窗,他估计,应该是有新住户搬进来了。
第43章 熟人价
古巴作为对中国免签的一个国家,其每年吸引的中国游客也不在少数,像严罗这样来务工旅居的人也不在少数,他的楼上邻居就是个中国人,叫吴星,对方是做倒货代购的,主要是从美国墨西哥带药品、日用品回来倒卖给本地人,古巴的汇率跟不上通货膨胀的速度,因而外来游客都是去黑市换钱,严罗基本也是找这个邻居换的钱,两人的日常联系还算密切。
这天严罗休息不上班,吴星正准备出去遛遛,就邀请了严罗一起去钓鱼,严罗来到这里以后外向了很多,主要是受当地文化影响,古巴人民虽然穷得离谱,但是他们都很乐观,没事就会聚集在一起搞音乐跳莎莎,反正严罗每天下班回来路过巷口都能看到有人在切格瓦拉的画像下跳舞,他偶尔会加入进去,但也仅限在一旁摇沙锤伴乐。
“我没有渔具。”严罗看了看屋子一眼说。
“买不就有了。”
“国营超市有吗?”
“不用去那么远,街头就有卖,前两天开了家渔具店你没看到?”
严罗还真没注意过,“是吗?”
“别问了,走走走。”
这里物资短缺,主要奉行的还是计划经济,大多数人还过着用粮票购买物资的生活,且私营经济环境并不宽松,反正跟中国七八十年代差不多,能开个店确实是有点罕见了。
从他们的住处到街头也就五十米,街头出去就是沙滩了,这边经常有游客过来,附近一周还有不少餐厅,时不时还能看到颜色艳丽的老爷车路过。
这渔具店看着有点简陋,看样子还不是正常营业的样子,很多东西都堆在一边没有整理。
“有人吗?”吴星用西班牙语朝里面喊道。
严罗随便拿起一根杆摸了摸,接着里面走出了个人,用的英语回他们:“请问有什么需要?”
一听这声音,再看面相,吴星立马认出来是同胞了,但他还是用英语试探了一句:“是自己人吧?”
“很难看出来吗?”老板放下手里的抹布笑回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