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埋汰我了,”方时旭笑了下,脱下西装,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乔艾温身边,“白人饭可比不过这些。”
乔艾温不动声色地抿唇皱眉,往另一边挪了点。
三两句话,听起来方时旭和周止宁早就约好了,他不挪眼,周止宁又和他解释:“我说你昨天有事不能一起聚,又刚好提到了今晚的聚餐,他就说今晚再来。”
“你们还没有加上吗?我以为你知道了。”
兜兜转转话又回到自己身上,不能表现出什么,乔艾温只能随口胡诌接上:“加上了,没聊到这里。”
他低下头,沉默地吃肉,生菜在方时旭那边,他腻着了,也不伸手拿。
没一会儿,绿油油的菜连着托盘一起挪到眼前,乔艾温却打定了主意,完全不碰。
周止宁已经和心仪对象聊得不亦乐乎,根本没在意他和方时旭这边尴尬的局面。
吃几口就饱了,再闻着油烟味有点闷,身边坐着方时旭,心里也难掩隔应和烦躁,乔艾温起身去了卫生间。
方时旭亦步亦趋地跟上。
乔艾温装作没听见动静,他却赶到乔艾温身侧,扁扁的蓝绿色烟盒递出:“抽一支吗?薄荷爆珠的。”
“我戒烟了。”
乔艾温目不斜视,脚步迈得快。
方时旭又纠缠着拉住他手臂:“我们聊聊吧,当年的事是我欠考虑,我也不知道你是真的对他有感情,以为你只是害怕...”
乔艾温猛地抽了手。
他转身盯向方时旭,目光深冷,眼眶赤红:“你是欠考虑吗?没有感情你就可以把那种视频放上去了吗?你真的有拿我当朋友吗?”
自见方时旭起,他就控制不住地回忆起拼命试图忘记的、难堪的过去,难免觉得委屈。
分明他已经决定收手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安静离开,分明这七年不至于此,见到方时旭不至于此,见到陈京淮也不至于这么卑微狼狈,偏偏都因为方时旭至此地步。
方时旭脸上闪过怔愣,表情比起挑衅只是单纯的茫然:“我当时确实是因为公司技术走漏一时脑热了,但你最开始找我要摄像头和药的时候,不也就是想这么做吗?表现的也看不起他,我当然...”
他的声音高了,被过路人转头看,又降下:“不管怎么样,你没受到损失,乔建平也确实受到报应了吧。”
轻拿轻放的几句辩解,当头一棒把乔艾温敲醒。
一开始就是自己起的主意,找的帮凶共谋,他原本就谁也怪不了。
无论是方时旭还是陈京淮和他的关系,都是因为他自己,才变成现在这样毫无余地。
乔艾温眼眶热了一瞬,鼻头涌上酸,不再作声,转头继续往卫生间走。
方时旭却再一次把他拉住:“我今天来不是要和你说这些,上个月医院里给你检查的医生是我家亲戚,前两天我听说你——”
乔艾温的脚步停住。
方时旭的手松开点,看向他发红的手指,声音没那么急了,满是恳切:“我听说你生病了,你缺钱的话,我可以帮你出。”
“当年的事情对不起,我没打算要你原谅我,所以这么多年也没联系你,现在说这些也不是想用钱来勾销以前犯的错,但你别和自己赌气。”
乔艾温终于知道,陈京淮每次听他说对不起为什么那么厌烦了。
他冷静地淡着脸色,没有接方时旭的话题:“你和周止宁说了吗?”
方时旭比他高了不少,低着头,表情显得局促:“没有,我试探了两句,发现她不知道也就没问了。”
“不用你管。”
明黄的灯照着沾上油渍的瓷砖地,乔艾温瞥过那点惹人眼烦的污迹,这下是真走了:“你不欠我什么,我也没有资格替谁原谅你。”
方时旭的确不欠他什么,毕竟当年那个视频给他打了码,到现在除了他们三个,还真没有任何人知道和陈京淮搞在一起的人是他。
唯一的受害者只有陈京淮。
几步进了卫生间,身后不再有紧随的脚步,乔艾温停在洗手台,看向镜子里自己疲惫的眼睛,眨了下,又一下。
水哗哗地流,打着旋滚进下水道,他低下头,看着无穷尽的水涡,伸手捧了水浇上脸,睫毛浸湿了。
他真拿方时旭当过朋友,所以什么事情都不避讳,怎么都没想到最后会出事。
方时旭大概也拿他当过朋友,只是份量太轻,天平轻而易举就偏向了愤怒和利益。
既然这样,现在又何必拿着钱来装作体谅他。
磨蹭了很久,被方时旭的那只烟勾起了瘾,又找不到抽的,乔艾温抽纸擦干脸和手,往外走。
路过柜台时,他想买一包烟,又怕抽的时候方时旭觍着脸凑过来继续喋喋不休,因此脚步停了片刻,又没买,只继续往外走。
但周止宁对面的两个座位都是空的,方时旭不知所踪,不过车还在街边没有走。
乔艾温也没问,意兴阑珊地坐下,兀自闷了会儿,看上了周止宁手边没喝多少的梅酒。
周止宁和身边人越聊越靠近,姿态暧昧不清,最后一起起身去卫生间,乔艾温伸手拿近酒瓶,给自己倒上。
自从频繁胃痛起,他就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酸酸甜甜的口感灌进喉咙有点凉,像果汁。
乔艾温也没管有多少度数,一杯喝完了,又给自己满上第二杯,一瓶见了底,又让服务员上了第二瓶。
他实在太不好受。
恨自己当年要做那些事,恨生为乔建平的孩子,恨为什么没早病两年,不在温世君醒来之前就一起死掉,恨自己居然因为方时旭的话产生了无谓的动摇。
就算和陈京淮说一万次没打算治,现在有钱摆在他的面前,他也不可能真的会不想要。
毕竟在温世君的病床前守了八年,他知道看一个人一点点病重色衰、生命枯竭是什么感受,因此不想温世君再体会一遍,不想看见她痛苦的眼泪,悲伤的情绪。
可他拿了方时旭的钱,又变相的、更对不起了陈京淮。
为了压住心底横生的源自本性的贪婪,乔艾温只能一遍遍给自己灌下酒,已经提前吃过止痛药的胃逐渐开始承受不住,隐隐涌动起来。
酒精迷幻了大脑,他趴在桌子上,看见自己站起来,找到街边抽烟的方时旭,毫无底线地收下钱去医院,签上化疗同意书,又去理发店剃光了头发。
玻璃门外的太阳好大,天特别蓝,绿色的树在镜子里摇晃,婆娑,风吹过他后颈簌簌落下的黑发,金色的光斑就在他脸上长出夏天。
他就要做手术,然后无病无忧地回家,温世君会穿上素雅的裙子等他,而他会拿出一把尘封多年的琴。
厚实而柔软的毛绒帽衬得他气色不错,他挺直单薄的身体,手里的弓搭上琴弦,温世君起势,悠远的音乐就缓慢地流淌出。
而后乔艾温被这音乐拉回了现实。
凛冽的冬,昏暗的夜晚,因为人群聚集,风不是太大,也不冷,只吹得他隐隐清醒了一些,迷迷糊糊摸到桌边的手机,接通。
他不出声,对面也保持寂静,隔了十几秒,乔艾温又含糊着张口:“...喂?”
“你喝酒了?”
是陈京淮。
他的语气不怎么样,但乔艾温喝醉了,因此毫不在意也没有思考为什么:“嗯。”
“能让小刘来接我吗?我想走了...”
他不能再等下去,幻想太美好又仿佛触手可及,要是方时旭回来了,说不定他真的会反悔,要方时旭把钱给他,帮他治病。
但陈京淮并没有答应他。
又是十来秒的沉默,电话径直挂断了。
第36章 这么想和我划清。
屏幕再无动静,乔艾温愣片刻,把手机放下,静了会儿,又撑起身体,给自己倒上酒。
分明看着瓶口对准了杯口,那么宽敞的圆,酒却晃荡着洒了大半在桌面。
乔艾温迷蒙地盯着溢出的不规则水缘,突然觉得自己挺可悲,活着不痛快,连死也不能痛快。
周止宁刚从里面出来,就看见他趴在桌上要不省人事。
她大步赶过来,一把稳住酒瓶拿到一边,又抽了一大叠廉价纸巾,吸去桌面上就要浸到他袖口的酒:“你怎么喝了这么多?”
乔艾温恍惚地抬头,看见她和身边人的口红都很新鲜,像是刚补上,唇边的粉底却糊了一片。
“...亲嘴了。”
乔艾温嘟囔一句,周止宁没听清,低了点身体:“你说什么?”
没得到回答,她把桌子擦干净,又继续念叨:“那天还叫我少喝点,现在把自己喝成这样,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人问还好,情绪咽着咽着就自己消化了,她一问,乔艾温的鼻头就酸。
他撇了嘴角,眼睛眨了眨,不回答,只闷着摇头:“我要走了。”
他摸到手机,打开打车软件。
“你不高兴了?”
周止宁握住他手臂,不让他打车:“因为我今天没照顾到你吗?”
“我就怕杜尹不在,你一个人觉得孤独,才让方时旭来的,谁知道他迟到,吃一半人还不见了,你别生气了,月末的年终奖我给你多发一点。”
又不是小孩子了,乔艾温抬头,雾蒙蒙的眼睛映着路灯,成了泛灰的玻璃质感,像黄昏时候看不清的、波光粼粼的水面:“我没生气啊...”
他的大脑早已停止了复杂的思考,只单纯回答字面问题。
透明色的睫毛扇动,一阵风过,身后突然出现阴影。
乔艾温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宽大的手已经遮挡在眼前,又覆盖上他的眼睛。
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侵袭,对方的手指比他发烫的皮肤冷一些,带着熟悉的柑橘味,动作不怎么柔和。
四周瞬间陷入黑暗,却不浓烈,从指缝透进来若隐若现的光亮,因此乔艾温并没有产生任何慌张的情绪。
他茫然地坐着,泛了红的脸被那只手压着往上抬,随着瓷白的脖颈拉长,喉咙滚动,彻底仰起头。
肩膀也往后,腰就微微向前,折出弧度。
“...嗯?”
乔艾温无意识发出点声音,眨动眼睛,浓密的睫毛被阻碍着,弯曲,交错变形。
下一秒,脸上的手收走了,紧接着,脱在一边的羽绒服被搭在他身上。
陈京淮垂着头,在他正上不远的地方,身体刚好遮挡住直视会刺眼的路灯,附着冷意的头发被橘色的光柔和,凌冽的五官也模糊了。
他的目光停在乔艾温大腿、毛衣下显出弧度的腰腹,往上,看向水红的嘴唇,又挪开,冷淡对上乔艾温的视线:“衣服穿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