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话,像是回到了还熟稔的从前,乔艾温挣扎着、张着手指往陈京淮的脸上按:“叫你别看...”
“为什么?”
陈京淮往后仰头躲,轻出一点气声:“我偏要看你。”
乔艾温沉默地蜷缩点手指,拗不过他,又把头往被子里埋:“...不好看。”
十几岁的时候,温世君把乔艾温养得很好,他虽然笨,却总是安安静静的,第一次见他的人都不会先发现他智力有问题,而是惊叹他长得过分漂亮。
那时候又年轻,温世君出事之后的两年里,他自己折腾自己,也没有大变太多样。
眼睛暗淡了点,脸颊瘦了很多,但还是小少爷公子哥,穿得矜贵,轻易就能在人群里攫取目光。
如今却完全不一样了。
粗糙地生活了这么多年,被时间消磨棱角,没有多余地钱收拾自己,又生了病,原本就没怎么长肉的脸越发消瘦,总是情绪不高,整个人从内透出难掩的疲惫感。
“谁说的?”
陈京淮松了他的手,转而抬他的脸,把鹌鹑一样的他从被子里抓出来:“这么漂亮,谁说不好看。”
乔艾温还要躲,对当年那个分明见他就挪不开眼的陈京淮突生出怨恼:“...你说的。”
陈京淮愣了下,双手定住他的脸,贴近他:“那是气话,因为你不好好照顾自己,我明明说了叫你好好吃饭。”
“小冷是整个海城最漂亮的马尔济斯,等你见了就知道了。”
乔艾温才不信。
可随着他的话,乔艾温的鼻尖突然变得涨涨的,泛起酸。
他不敢睁开眼睛,怕睁眼梦就醒了,怕这么多年没见过陈京淮温柔的样子,梦里只能看见陈京淮的脸上是一团雾。
拨开雾,就是残忍的现实。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点,陈京淮的鼻尖就触及了他的,脸颊方向微微转,那一点抵制又被错开,灼热的呼吸更近,很轻的吻落在他的唇上。
在轻微的几次触碰后,陈京淮重复:“乔艾温,你一点也不丑。你很漂亮,生病了也很漂亮,以后会更漂亮的。”
以后。
哪里还有以后。
乔艾温沉沦在梦里,迷迷糊糊地想到自己往后的墓碑,上面放十六岁的演出照好了。
没有对人世间的了解和认识,没有贪念,欲望,怨恨,算计,只有最单纯的眼睛,感情,爱。
那时候最漂亮。
梦远了,变成了一片空白,明晃晃又金灿灿,乔艾温逐渐转醒,天已经彻底大亮。
他的眼睛是干的,心脏却是涩的。
雾蒙蒙的冬天总有一种独属的死气沉沉,没想到会睡这么久,他转过头,陈京淮已经不在床上。
乔艾温又低下头,睫毛缓慢扇动,抬手,指节蹭了蹭在梦里被陈京淮吻过的脸。
明明早就不在乎了,明明亏欠了结就彻底清算,从见到陈京淮开始,一切偏偏又都乱了套,他讨厌总是怀念过去的自己。
乔艾温还是把表摘了下来,酒店里能被他支配的地方很少,他环视了一圈,最后起身把它放进了自己挂在衣柜的衣服兜里。
为了圆上和周止宁撒的谎,他打算真的买两张大剧院的演出票,周末带着温世君去,毕竟以后恐怕再没有机会了。
从前不需要自己买票,近几年也没了这份爱好,乔艾温不知道大剧院的票要提前抢,打开官网时早已售空。
他只能碰运气地找到倒卖票的App,没想到刚注册上就看见有人因为时间冲突低价出售周六的票。
比官网还要便宜,乔艾温立刻拍下,发了个系统自带的[送花]表情包。
对面没有理会,只说票会在今晚同城给他邮寄过来。
乔艾温填了酒店的地址,晚上从工作室回来到前台,却被告知该房间号的邮件已经交给了陈京淮。
“你也要去看这个?”
乔艾温刷卡进门,陈京淮正坐在沙发上,他的门票已经被拆出放在桌面,陈京淮的手指搭着点了点。
乔艾温敏锐地捕捉到了也。
他怔了下,还没发问,陈京淮的手指动了动,本该是两张的票被扇形分开,出现了四张:“宥妍也买了这一场的票。”
没想到会这么离奇地巧合,乔艾温没在意他变了又没变太多的称呼,抿了唇,几步走近:“哪两张是我的?”
陈京淮伸手轻轻一拨,叠着的票分成两对,一对被指尖压着移向他。
乔艾温伸手拿走,陈京淮垂着眼,盯了他毛衣盖住的空荡手腕:“表呢,卖了?”
乔艾温也看一眼,因为他的揣测微微皱眉:“收起来了,我怕摔坏。”
陈京淮风轻云淡抬眸,对上他眼睛,声音难得显出点轻佻:“没卖?”
“没卖。”
“那就戴上。”
陈京淮的语气平平,却像是不容他拒绝:“摔坏了算我的,你要是哪天偷偷卖了,我找谁说理。”
“...”
找老天爷,或是找阎王爷,要他先下去盖六十年宫殿,陈京淮再下来享受。
乔艾温嘴角动了动:“我不会。”
他已经猜到陈京淮下一句要说什么,不是说他惯会撒谎难以信服,就是说他要听陈京淮的。
他抬了腿往卧室走,又确认一遍:“我去戴上,磕坏了不关我的事吧。”
陈京淮已经转移视线,不看他了:“嗯。”
*
周六一早,乔艾温先从酒店回家,穿上了去海城穿过的那件、衣柜里最新最拿得出手的针织外套,外搭上短款羽绒服。
在镜子里左右看了眼,觉得还算像模像样,他才出发去医院里。
温世君已经吃过了早餐,乔艾温到的时候,护工正在给她梳头发。
她已经基本恢复了自理能力,能站能走,不用护工了也行,但总归没剩几天,省这点钱也不能治自己的病,乔艾温还是把护工请着。
今天天色比前段时间好,像是剧烈降温彻底凌寒前最后的平和,空中云不是很多,浅淡地漂浮着,让出温和的日光。
乔艾温坐在床边陪温世君聊天,哪怕是竭力遮掩,除了必要时刻手都塞在兜里,还是被她注意到了手心大大小小的红肿。
乔艾温一时想不到有什么理由掩饰,嘴快了点,谎称是周止宁养了狗,导致他狗毛过敏。
温世君想要说什么,眉皱了下,嘴唇蠕动,又止住了意图。
乔艾温知道她是觉得奇怪。
他自己也心虚,从前那些和温世君一起交往的太太们的狗,他摸过很多,可从来没有过敏过,又怎么会现在过敏。
好在过去早已经成了温世君避之不及的话题,自她醒来,有关于乔宅的一切,甚至是乔艾温没有她的八年,都被淹没进了她睁眼后的第一场眼泪里。
此后乔艾温和她,心照不宣地再不提及。
温世君最后也没问,乔艾温也不多解释,继续讲最近发生的事,只是能够大方地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接过护工手里的苹果,亲自削给温世君吃。
他讲工作室里蛮不讲理的客人,顽皮捣蛋的小孩,又听温世君讲病房隔壁那个瘫了两年的男人下肢突然有了知觉,两个出了名不对付的病人又因为点小事吵得不可开交。
很快天光就向地平线倾斜,没进没有颜色的黄昏,灰白交融于昏黑,乔艾温站起来,出门等温世君换上衣服,又挽着她,往楼下走。
她走路还不能太快,但算不上吃力,萎缩的肌肉在一整年的积极康复里恢复了协调。
在乔宅的十几年,温世君多少长了点肉,现在又和还在跳舞时一样瘦了,手臂双腿纤细修长,背挺起很直,天鹅一样扬起脖颈,好像一直都是聚光灯下傲人的首席。
出了室内,行至灰扑扑的平地,夜风有点大,带着浸骨的寒气。
乔艾温转头。
昏黄的路灯映在温世君消瘦的侧脸,薄薄的皮肤像是透着光,额前绒毛一样的碎发也变成了透明色。
小的时候温世君也是这样每晚从学院里接走他,那时的记忆总好像不属于现在的他,隔着一层雾,只浅淡地浮现一点,与眼前重叠。
一瞬间,乔艾温好像突然明白了,陈京淮当年为什么要问他还喜不喜欢小提琴,又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他。
“妈妈。”
他在风里轻声开了口,声音有点涩:“等冬天过了,你重新去跳舞吧。”
温世君的眼神怔了下,转过来,平淡的神情逐渐浸起淡笑:“怎么想到这个了?”
“我这把年纪了再去跳舞,只能站在角落里了。”
乔艾温看着她:“角落里也好,不在舞台上也没关系,我想你做喜欢的事情。”
把曾经因为家庭舍弃的自我捡回来,也不要因为没有目标,往后没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活着。
很静又很深的对视,风掠过眼尾,在令人流泪的一点干涩里,乔艾温听见温世君说好。
她只比乔艾温矮半个头,贴上乔艾温的肩。
错过的有关乔艾温的人生,她以为还有长长的未来可以弥补:“明年练回了,妈妈先跳给你看。”
“...”
“好啊。”
乔艾温向另一侧扭头,一颗微小的泪突然就从眼眶滚落。
陈京淮说的没错,他最会撒谎了。
第34章 那时候怎么不哭?
江城的剧院并不是太大,整个音乐厅的座位算下来只一千来个,如果不是临近年关,指挥和乐团在国内也都算小有名气,大概不会像现在一样满座。
茶褐色的舞台被灯光映照,观众席却昏暗,只留一点能看清走廊的亮度,乔艾温刚带着温世君坐下,就瞥见了熟悉的身影。
视线定过去,他看见了不远处走近厅门口的陈京淮和河宥妍。
陈京淮穿着复古的灰咖色羊绒衫,袖口挽上半截手臂,比平时冷调的黑多了慵懒随性。
他低头和河宥妍说着什么,又抬头,毫无征兆地望向了乔艾温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