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艾温脑海里闪过零碎的些微片段,陈京淮叫他别哭对上此时。
“眼泪鼻涕,还有你的口水都抹在我的睡裤上,该赔的账我还没和你算。”
陈京淮点了几下手机,手腕翻动,屏幕对上他,计算器里有一长串数字:“整套我一起扔了,还有你昨天穿的那套西装,加上医药费,又是二十多万。”
乔艾温站得不近,并不能看清屏幕上的具体数额。
不过这么算下来,这套西装倒真有可能如何婷娴所言,是陈京淮挑选的,毕竟一整套下来还没有陈京淮一件家居服贵。
陈京淮收回手机,懒散地压着睫毛,语气平淡,尾音微微上扬:“你打算怎么还?”
“...”
乔艾温垂着的手指揪住点睡裤,声音低了:“你想要什么?”
陈京淮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目光犀利,像是要穿透他的衣服,触及皮肤,血管,筋骨:“先欠着吧,我看你也拿不出什么。”
除了一条命,唯诺的态度,他的确没什么可以再给陈京淮。
他站着不动,陈京淮的眉上抬一点:“还要继续听吗?”
想到陈京淮所描述的场景,乔艾温下颌连接脖颈的一根筋抽动下:“不用了。我也不知道会这样,以后不会了。”
说梦话还是梦游都是无意识的行为,哪里是他说不会就不会的,不过只不到二十天了,这种短暂的承诺也算不上谎。
乔艾温看一眼半边被睡乱的被子:“你叫酒店服务来换一下床吧,要睡觉的话,我今天就不去工作室了。”
他说不听了,陈京淮却并没有安静下来,刚才的那句不是真的询问,而是一种伪装绅士的变相挖苦:“你知道你哭起来像什么吗?”
乔艾温不想知道,脚趾在棉拖鞋的软绒里动了动,不吭声。
陈京淮似笑非笑地评价他:“像刚生的狗崽子吃不到奶。”
“医生来了要把你拉开,你就撒泼一样哭得更大声,我从宴会上回来已经很累了,总不能和你一起睡在地上吧?”
他话里是乔艾温完全陌生的自己,乔艾温眨了眼睛,眸子里再次显出微弱的怀疑。
“不相信吗?”
陈京淮盯着他,面不改色:“我没必要骗你,不然怎么解释你会在我的床上。”
“还是你觉得我也应该在床头装一只监控?”
乔艾温沉默了。
陈京淮每提到旧事就让他抬不起头,虽然偶尔他也会荒谬地自我安慰当年有心悔过罪不至此,但实际上也清楚那只是因为陈京淮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才会让他动摇。
越清楚,反倒越愧疚不安了。
“我去卫生间。”
静站几秒后,乔艾温逃避似的不回答,挑了个不痛不痒的无关小事结束掉对话。
不习惯使用主卧带着的卫生间,他走出去,在镜子里看清自己的确肿得厉害的眼皮。
乔艾温抬手压了压,又捧了温水浇了一把,暂缓上面不断散发的沉重热意。
他现在的样子比他想象里的还要丑一点,也不知道昨晚到底是哭了多久,倒是又证实了陈京淮的一番话。
再从卫生间里出来,乔艾温一点没听见服务生来过的声音,床却已经完全平整了,陈京淮从沙发上转移,正坐在他刚睡过的地方。
天色比他刚醒时更亮了许多,透过窗帘映进一点光线,小夜灯已经关上了。
乔艾温在沙发和地上的被子之间犹豫了下,走近自己平时睡觉的地方,弯腰掀开点被子,坐上去。
他不再说话,也没看陈京淮了,只安静地拿出手机,看见周止宁昨晚发来的消息。
红点显示的只一条,他点进去,却发现是一大串。
只以为是手机故障了,乔艾温没多想,看一眼,周止宁说顺利招到了一个小提琴老师,今天就要到岗上任。
周止宁:【你知道她有多帅吗?完全就是我的菜[流口水],果然是快到春天了,我感觉我要撞桃花运了。】
看来的确对对方很满意,周止宁的语气显得格外激动。
周止宁:【你是哪天带阿姨去大剧院,周六吗?我们周天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就当给她办个欢迎会。】
债务还没还清呢,她每天倒是轻松,乔艾温无奈地动了动嘴角。
照她的意思推断,她和方时旭约的时间是周六,乔艾温敲字回复,骗了到底:【嗯,周六。】
又引用了另一条:【可以,一起吃吧,你记得少喝点酒,保持形象。】
才不到七点,周止宁还没有起床,乔艾温退出聊天框,无所事事要打开小游戏,就听见陈京淮再次开了口:“不问昨晚的检查结果吗?”
乔艾温抬头,陈京淮的表情很淡,眼睫微垂,周身散发出一种浅薄的冷意,融于将明未明的天色。
他主动提及,乔艾温的眼皮跳了下,总觉得不会有好消息:“有什么变化吗?”
呕吐和胃痛都变得频繁,加上手脚的红肿,嗜睡的加剧,每一次洗头时总觉得掉落了更多的头发,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癌细胞的增长和扩散已经得到控制,你一直吃药,能活得再久一点。”
乔艾温愣了下,没想到陈京淮说出的话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陈京淮恨他,要是事实真的如陈京淮所言,他的病情稳定下来,陈京淮不该告诉他,还应该把给他的药收回才对。
他盯着陈京淮,眼肌紧缩了下,左眼皮又开始跳动不止了,只怀疑陈京淮又是在算计什么,给他编造一个虚假的向好消息让他心怀期待,再到最后揭开真相。
他说不怕死,陈京淮就让他向往生,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太轻松过完最后的日子。
“这样吗?”
乔艾温没什么表情地眨了下眼睛,眸子昏暗,像两汪死水平静地止着,等待发臭,腐烂,藻类生长蔓延,变成无人问津的泥潭:“那让你失望了吧。”
难怪昨晚在昏睡又偶然产生点意识时,总是好像听见陈京淮在说话。
也许陈京淮还真说了,因为他又能多活一点,不甘心地骂了他命大,骂他撒谎,死不了还做出一副要死的病相,让人空欢喜一场。
还说了什么,乔艾温回忆起那句最为清晰的、让他做了一整夜梦的话,却已经不记得那年冬至当着陈京淮的面许了什么愿望。
他好像没有许愿吧,因为根本没把陈京淮当一回事。
乔艾温盯着手指上凸起的红色,走了神,眼前模糊起来,耳朵里出现嘈杂又不可忽视的鸣响,眉微微动了动,突然记起了他的愿望。
他说他明年冬至要吃虾馅的饺子。
因为温世君经常下厨,最喜欢给他做虾,而那时候的他一直坚定地认为,明年一定会和温世君在一起过。
但那时坐在他对面的陈京淮并不知道,陈京淮夹着饺子的筷子顿了下,低声问他是不是不爱吃三鲜的。
乔艾温吞了被咬破的剩下大半颗饺子,摇头,又信口开河地撒谎:“不是,我就想提前告诉你,明年要给我做什么吃。”
但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愿望,在第二年也依旧没能实现。
第二年冬至乔艾温没有吃饺子,因为陈京淮送的那把琴,他开始忙着长成一个大人。
他拿着两千块钱的学徒工资,住在初入社会被骗来高价租的不隔音的房子,每天糊弄着随便吃点什么,根本没有意识到冬至是个有习俗的节日。
陈京淮呢。
照何婷娴的话,陈京淮在戒同所里,本该是肆意张扬的二十二岁,却和一堆不同龄的青年关在一起,被世俗的观念教育着不能爱一个男人。
看来冬至吃到硬币愿望也根本不能成真。
乔艾温目光移动,又落在手腕那只光泽锃亮的表上。
钻石闪烁着,像满天的星星都被摘到了里面存放,他突然想到,没实现也可能只是因为他根本没有许愿,而是撒了个不真心诚意的谎。
陈京淮很久没有回答,乔艾温又像是自言自语地继续念叨:“不过没关系,就算现在暂时控制住了,之后也总会继续恶化的。”
他去医院时,医生早就说过除了尽快化疗,想办法缩小病灶进行手术切除,没有别的办法,现在就算药物起效,也不过只是暂时的。
床和乔艾温睡的地方很近,陈京淮垂眸,自他说话起就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
没有瞬间的惊喜,没有感激涕零,没有波动,甚至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他平静地好像真的如自己所言,活着死了都不在乎。
沉默了半晌,陈京淮眼神微动,扫过他纤长的睫毛,泛红的眼睑,没有挺直的后背,冷漠地出了声:“关我什么事。”
“我说过了,你欠我的,这辈子还不上就下辈子还,二十天之后,你是死是活都和我没关系。”
“...”
乔艾温不再说什么,抠开表扣,金属质感的冰冷让他的指尖轻微一颤。
他把表摘下来,抬头往陈京淮的方向递:“这个还给你。”
陈京淮倨傲地看一眼,也不伸手接:“先收着吧。”
“昨晚的那顿饭没吃成,我妈之后会有可能再去你的工作室。”
“但我怕它坏了...”
乔艾温怕把它摔坏了磕花了,或是钻石意外掉了,又被陈京淮索赔。
它太昂贵,卖了乔艾温也赔不起。
但陈京淮不再理会他。
陈京淮冷着脸自行躺下,裹进柔软的深色被子里,又很快翻了身,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头发微长了,凌乱地散落,又夹杂着起翘的。
第33章 想你做喜欢的事。
陈京淮睡下,房间又重归寂静,无声的沉默一点点漫延,充斥了整个空间。
也许是时间太早,又或者嗜睡的症状久不好转,明明刚醒来,乔艾温坐了会儿,困意又涌上了。
他抬头望了眼陈京淮,重又把那只不属于自己的、昂贵的表戴回手上,往被子里钻,躺下睡了个回笼觉。
然后又开始做梦了,梦见陈京淮把他抱在怀里,像从前在出租房。
这一觉比夜里更沉,乔艾温在梦里睁不开眼睛,偏偏总觉得陈京淮没睡,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像风拂过又驻留,令他的眼皮止不住轻颤。
他没什么力气地伸手,挤出陈京淮和他紧贴在一起的身体往上,摸到陈京淮的眼睛。
睁着的,杂乱的睫毛在他的手下抖:“干什么?”
陈京淮没有抓住他的手,任由他动,声音很低,像沉下的落地云,在广阔硬朗的天地里独一份柔软。
乔艾温压他的眼皮,帮他闭上:“...睡觉了,你别看我。”
陈京淮握住他的手腕,不怎么用力就拉开:“那你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