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恶心的气味终于淡去,药片递到嘴边,他伸手先自己拿过,触碰到陈京淮发冷的手指。
看他把药咽下,陈京淮把水递回给小刘,松了手:“走吧。”
他站着不动,是让乔艾温先走的意思,乔艾温侧身迈腿,因为空间太窄踉跄了下,身体就不稳地径直撞向隔板。
“...”
“算了。”
陈京淮伸手,身体弯下压低,伸手托向乔艾温的后背和大腿。
乔艾温一愣,往后退:“不...”
手掌紧贴脊背,灼热穿透发冷颤抖的皮肤,陈京淮抬眸,眼睛笼在一片黑沉里:“我已经说过了吧?”
“别动。”
第30章 你就得欠着。
乔艾温掐着胃,只静了两秒,又抵住了陈京淮的手臂反抗,神色带上紧张:“外面有人...”
不止是就在几步之外、自觉低下头等待的小刘,还有走廊的何婷娴和河宥妍。
他不知道陈京淮为什么突然做出不合常理的举动。
虽然的确痛得浑身发软冒虚汗,头昏脑胀,脸色看上去大概也是病入膏肓的苍白相,但既然还有意识,他无论如何也应该自己走上车。
陈京淮沉默不语地盯着他,像是半晌后才终于意识到面前的人不单单是突发恶疾需要帮助的患者,更是一直以来恨之入骨的他。
他冷漠地收了手,退下台阶,往后让了一步。
乔艾温垂着头弯着腰,西装衬衫乱糟糟在身上挂着,不稳地踩进他的影子里,又迈出深色,慢吞吞靠近了小刘。
曲马多的药效在服用后半个小时才会起效,疼痛一直从胃里逼至脑神经,他的眼睛在高压下产生了一片片密集恍惚的光斑。
像要昏倒的前兆,他猛然停下脚步,连呼吸也一同屏住。
“乔先生...”
浑浊不清的余光里,乔艾温看见小刘伸了手要扶他,又在看一眼后方的陈京淮后,顿住了动作,犹豫着收回了手。
大概是接收到陈京淮不准许帮助他的指令。
乔艾温无暇顾及,站稳后察觉到身后的压迫感逼近,神经下意识绷紧了,还没有回头,陈京淮和他擦肩,到了洗手台。
不急不缓的水声响起,和胃里的锐痛一起敲打乔艾温的耳朵、神经、身体细胞,陈京淮完全忽视了他,挤了洗手液,修长的手指细致交叉揉搓,像要洗净附着皮肤的污秽。
乔艾温脸色苍白地抿着唇,被小刘叫回了神:“乔先生,先跟我慢慢下去吧。”
汗液从鬓发边淌过,他的目光从陈京淮显尽漠然的后背移开,抬腿跟上了小刘。
刚一走出去,等在外的何婷娴就焦急地凑上前,捏着纸巾擦他脸侧的汗:“小温,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又生病了?”
胃里分家一样胡乱撕扯,乔艾温的脑子里也像是有小锤凿钉子,突突的疼,他皱着眉,又艰难挤出点不太好看的笑:“没事,应该是中午吃了不干净的,胃里有点不舒服。”
看着也不只是有点了,何婷娴扶上他手臂,往电梯间走,又回头望一眼身后空荡荡的走廊:“你来之前就不舒服吗?怎么不早告诉我,赶紧让京淮陪你去医院里看看。”
她和陈京淮不愧是母子,连说的话都如出一辙。
“你说你,这么多年了,我就见了你两三面,次次都这样子,今天也是,这么冷的天气就穿这么点,让人怎么能放心。”
“他自己都不怕,你瞎操什么心。”
身后渐近脚步,陈京淮冷淡的声音比人先追上来。
小刘走在前,先按了电梯键,门开后,何婷娴刚要带着乔艾温上,被陈京淮拦下来:“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回包厢吧,我带他去就行了。”
也许是陈京淮平时的处事做派都令人放心,何婷娴没拉扯,松了手,又把陈京淮推到乔艾温身侧:“那你们快去吧,你的衣服...”
河宥妍把大衣递上前,乔艾温看见了她华丽精美的长甲,榄尖形的钻石闪耀,又让他想起来那只由他挑选的钻戒。
他在一片混沌的脑子里算了下,现在距离冬至只二十来天了。
陈京淮接过大衣,何婷娴把话说完整:“下去了冷,给小温披上。”
熟悉的气味随着肩膀上叠加的重量一起罩满乔艾温,和身上的西装同一种、融合于深冬的气息。
乔艾温的睫毛颤晃着,笼起一弯又一弯交错的模糊光影,看见陈京淮的手指在他身前,慢条斯理替他把扣子扣上。
电梯门无声闭合,很快就将整个空间与外部世界隔断。
再无人盯着,陈京淮收了手,抬腿绕到了他身侧靠后一点的地方站定。
原本西装就不整,再套个不合身的大衣,乔艾温觉得自己出入在这种场合大概会显得滑稽,又实在没有力气整理,只能由着丢人现眼了。
总之这种地方也是最后一次来,没有人会记得他。
空间太静,电梯井运作的声音也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目光浮在冰冷的钢板上,乔艾温的注意力发散,意识失去了半秒,又猛然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唤回。
“乔先生,你还能走吧?”
小刘回头,正对上他刚惊醒时难得清明的眼神,这次没有伸手扶他的动作了。
“嗯。”
乔艾温很低地应了声。
小刘走在前,他短促地吸了一口气,迈腿跟上。
站着时他就已经分不清是要昏厥还是能清醒了,走动起来更是凭着本能。
大厅宽阔空旷,没有能扶靠的地方,规整的大理石地面也没有缝,他追着小刘刻意放缓的脚步,走得不算歪扭。
陈京淮亦步亦趋跟在他半步之后,分明看不见,他却总觉得陈京淮的目光如影随形,含带着睥睨,嘲讽,高高在上。
后背覆满的汗也分不清冷热了,衬衫发湿,随着腰胯扭动在脊骨贴紧又散开微小距离,灌满热风又钻进不知道从何来的冷意,乔艾温不自在地收紧了抱着左臂的右手。
车已经由酒店服务生停至门廊外,乔艾温上了车,一直紧绷着的、生怕自己昏厥在半道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
觉察不出药效有没有发挥任何,胃里还是一阵接一阵尖锐的刺痛,时而加剧,又在麻木中变得没那么严重。
乔艾温窝进车门和座椅之间的夹角,抬头看向安然坐下的陈京淮:“我们回酒店吧?”
刚出声,他就把自己惊了下,没想到声音会这么哑,像是断水了三五天,喉咙极度干涸。
闭上嘴,他无声地吞咽了几下,试图润滑。
陈京淮盯向他,小刘已经发动车,就等陈京淮的指令。
“去医院。”
车驶向开阔的路,混进车流,乔艾温沉默片刻,又挣扎般重复一遍:“...回酒店吧,一会儿药起效就好了。”
陈京淮看着他,面无表情。
车速极快,窗外已然昏黑的景色混着一盏盏路灯飞驰而过,映进乔艾温本就颤动又因为痛苦蒙着水雾的眼睛,黏连成模糊的一片。
于是接下来的一切又都成了疼痛混乱里,徘徊在现实和梦境边界的、无限拉长放缓的时间。
陈京淮的眼神轻飘飘落向他扯开大半、歪斜又显得邋遢的领带,伸了手。
指节勾住松垮的结,乔艾温还在愣神,领带就已经彻底开了,被拽着从一侧抽离,扔在一旁团起的羽绒服上。
大脑空白了片刻,疼痛就钻了空,突然在一瞬间冲破生理极限,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
乔艾温猛然变了脸色弓下身体,眼睛漫上一层薄薄的水,将眼眶浸红。
下一秒,陈京淮抱住了他。
或者说是他蜷缩的刹那,栽倒进了陈京淮的怀抱里。
冷冽的柑橘味霎时逸散,像无形的巢穴将乔艾温彻底包裹,他颤抖着,眼前发黑,浑身僵硬,又咬紧牙试图清醒,从令人忍不住想要依靠的温暖里扭动着要抽离,却被收紧了。
像跌落沼泽地,越挣扎,越被桎梏。
后背横过的手臂很重,发烫,压着他的脊骨好像也和胃里一样疼。
全身都疼,胸腔被挤压,像是变了形,胸骨肋骨都插进肉里,心脏被从前往后戳了对穿,因此他的眼泪又迫不得已掉下来两颗。
“真的没必要去医院,止痛药一会儿就生效了...”
乔艾温难得固执,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痛得分不清是胃里抽搐更烈还是手指的颤栗更重。
陈京淮不应他,只吩咐已经把油门踩到底、将车辆时速控制在城市道路限制线上跳跃的的小刘:“再开快点。”
小刘不敢应,默不作声地抢黄灯。
恍惚间,乔艾温感觉自己被从座椅上托起,移动,最终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蜷在了陈京淮腿上。
他没力气再动,过量的疼痛致使他的整个口腔都咬紧,牙齿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陈京淮略带粗糙的指腹压上他的唇,强迫着他松开自己,而后又顺着蹭过他滑到嘴边的眼泪,抹掉。
整个过程无声,静谧,宁和而万籁俱寂。
以至于乔艾温成了在一片冰冷刺骨雪原里的迷失者,严重失温的濒死之际感受到了不真实的温暖。
陈京淮的声音落在耳边难得亲和,听清了却是刻薄至极:“你一直这样,才完全没有必要。”
“你以为不去医院,不再因为还不上钱被我提要求,之前欠下的那些,两个月后就真的能一笔勾销吗?”
难道不是吗。
不是说好了两清吗。
乔艾温想要问却再张不开口发不出声,陈京淮的声音传进嗡嗡乱响的耳朵:“‘我做什么来报复你都可以’是你自己答应的,所以你想不想欠我不重要。”
“你只要知道,我想让你欠我,你就得欠着,这辈子还不上,就欠到下辈子。”
第31章 不记得了吗?
乔艾温就要睁不开的眼睛颤了颤。
陈京淮的手掌覆盖至他细瘦的后颈,在凸起的骨节边缘压出凹陷,不重,却和后背的手臂一样让他感受到疼痛。
胃部一刻不止地抽动绞紧,乔艾温嘴唇蠕动,嗫嚅,半晌后才吐出含糊的字眼:“那就去吧...欠你的、钱和别的,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尽力还的。”
疼痛疯狂向四面八方延展,刺得他的声音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