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怎么办呢?周祈,为什么要留给我一个这样的难题?
我知道不应该去怪你,可是……你为什么没有杀死诺登斯?
难道你已经想到了今天发生的事,所以连过去的你也不愿意留给我吗?
他看向侧边的玻璃窗,三只洁白的蝴蝶带着辉光对他的思念,悄然停靠在窗框之上。
对面的青年在他耳边询问,声音也变得若即若离,“我们需要礼服吗?还有手捧花,你想要什么花束……”
帕尔瓦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给出回应,他的思绪早已飘远,随着翩翩飞舞的蝶群,回到多年前的兰蒂尼恩。
他记得周祈和他讲罗伯特与朱迪的故事,讲他们的结局,罗伯特积劳成疾,为他的事业献上了生命。
但故事到此并没有结束,朱迪另嫁他人,婚礼那天,娶亲的队伍路过罗伯特的坟墓,她得知爱人死亡的真相,不顾所有人的阻拦,跳进墓穴殉情,两人双双化蝶……
这才是故事的结局。
那时帕尔瓦纳问他,我们死后也会变成蝴蝶吗?
而周祈回答他,你还这么小,何必去想几百年后的事。
……
现在百年已过,他终于到了可以思考结局的年纪。
周祈牵着他的手离开餐厅,开始去筹备明天的婚礼,他们奔波了一下午。
直到晚上,围绕在周祈身上的灰雾变得愈发浓重,他自己察觉不到,可帕尔瓦纳却看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自己该做出决定了。
“周祈。”
帕尔瓦纳叫住他。
青年在霓虹的倒影中回身,“怎么了?”
“你……”帕尔瓦纳问他,“你听过梁祝的故事吗?”
周祈愣了一下,“啊?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帕尔瓦纳来到他身边,“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认出我,这也不重要了。我想和你说,之前我找到你,是我还抱着会发生奇迹的期望。
直到现在我才真正想明白了你对我说过的话,并不是所有的故事都会拥有完美的结局。但有缺憾也不代表这个故事不美丽。”
“曾经我一直想守护住我们之间的回忆,好像如果没有人记得,就意味着我们没有相爱过一样。”
“而现在我也懂了,只要我们经历过,就算没有人记得也没关系,我们的意志是无法被抹去的,它不需要被人铭记,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它就是永恒。”
周祈茫然地看着他,心中隐约明白过来,“所以……你就是帕尔瓦纳吗?这些天,你一直都是帕尔瓦纳吗?”
帕尔瓦纳没有回答他,而是将掌心贴在他的脸颊上,低声道,“对不起,我不能让虚无的力量染指你创造的新世界。”
虚无?新世界?这都是什么?
周祈听不懂,但他能从帕尔瓦纳现在的表情看出来,现在他们正在面临的绝不是什么轻松的局面。
“那……你的意思是,你要杀了我吗?”
帕尔瓦纳没有说话,似乎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周祈笑了一下,“没关系啊,不就是一局存档吗?”
“不。”帕尔瓦纳摇了摇头,“不会再有新的循环了,这就是最后一次。”
听了他的话,周祈突然变得无比平静,“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帕尔瓦纳用拇指轻轻抚摸他的眼角,眼神中的悲痛如同奔流的河水,“对不起。”
“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周祈,我不是要杀了你,我道歉是因为我不能继续履行和你的约定了。”
“我们的约定?”
“嗯。”帕尔瓦纳将另一只手也贴在他的脸颊上,捧着他的脸,让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我答应过你,我会守护住我们的回忆。但现在我做不到了,我不能让你的存在完全消失,也不能让新界源被污染,所以就只能……”
他顿了顿,“和当初的你一样,分离我的人格,让我的一部分魂质来保留你的记忆,而剩余的那部分则会远离这片空间。作为没有自我意识的界源神,永远守护新世界。”
周祈还是听不懂,他伸手抱住帕尔瓦纳,轻声道,“那我们会怎么样?”
帕尔瓦纳露出一抹浅笑,“或许会变成两只自由自在的蝴蝶,挣脱一切束缚。作为两个相爱的意志,永恒地存在于天和地之间。”
“听起来……”周祈盯着他的碧绿色的眼睛,“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是啊,没那么糟糕。”帕尔瓦纳笑得更加明显,“只是等不到明天的婚礼了。”
“没关系的。”周祈的声音几乎完全被灰雾吞没,像是从空旷的远方传来,环绕着层层叠叠的重音,“能再见到你我已经很开心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他说,“我总是想找到你,想要将那句我从没有说出口的话讲给你听。”
灰色的雾气从他的眉心向外泄露,帕尔瓦纳开始按照预先想好的计划行事,干脆利落地分裂了自己的魂质。
界源从他身上脱离,他开始放心大胆地使用灵知。
“你想对我说什么?”
柔和的光芒包裹住周祈逐渐消散的身躯,将他从灰色的雾气中抢夺过来。
“我想说。”
周祈的轮廓变得无比虚幻,九条不同形状的伤疤显露出来,向外散发淡淡的金光。
“我爱你,帕尔瓦纳。”
在这句话的结尾,帕尔瓦纳的魂质将他彻底包裹,他的身影消失,虚无强行为他生成的魂质进入到帕尔瓦纳的精神领域。
在此之前,帕尔瓦纳几乎从未遭受过虚无真正的污染,他从不知道原来这种感觉是如此的刺骨,灵魂好像都凝华成霜。
他感觉万籁俱静,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他的过往也如同消融的雪花,逐渐被雾气吞噬,但他仍守护着核心处的那道身影。
分离出的那部分魂质开始攻击这片虚假的空间,灰雾被历史长河的力量击溃,逐渐向四周扩散,试图挣扎,可惜它只是残存的爪牙,在新界源的全面压制下无处遁形。
银色的河水倾覆而下,顷刻间覆灭整片空间。
终于要结束了吗?
帕尔瓦纳残存的魂质死死守卫着周祈的魂质,和他亲密无间地紧贴在一起,金银两色光芒编织成了巨大光茧,等待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到来之后,他们的意志将会从中破茧而出,变成轻盈的蝴蝶,翱翔天际。
可是,比毁灭更先到来的是残余的灰雾,它发现光茧是周围唯一的庇护所,不由分说地渗透进来。
帕尔瓦纳动用残存的灵知,想要将灰雾赶出去。可就在这个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怀中的金色魂质竟然在主动吸收着逃亡的灰雾。
灰雾顺着他身上的九道伤疤钻入他的身躯之内,顷刻间就将金色的光芒污染成为灰色。
帕尔瓦纳完全无法阻止,只能操控剩余的灵知,更加用力地包裹住周祈的魂质,想要帮他压制住灰域的侵蚀。
他的灵毫无保留地与灰域接触,也是在这个时候,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开始战栗起来。
他竟然在这片噩梦般的灰色雾霾中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周祈……”
他呢喃着那个人的名字,似乎想通了所有的关窍。
他彻底放开了对灰域的抵御,任凭它吞噬自己的魂质,并跟随它一同沉入自己的精神领域。
帕尔瓦纳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精神领域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指环,一枚他以为已经跟随爱人消融在新世界到来前夕的指环。
它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思绪接近停摆,而那团灰域在这时吐出了刚刚吞噬掉的金色魂质。
银色的素环破碎成无数的碎片,并组成闪烁着冷光的飞剑,毫不留情地飞向被强行容纳进精神领域中的魂质,在那具身体上留下一条崭新的伤口。
金色的光芒从伤口的裂隙中迸发而出,宛若奔涌的浪潮,瞬间淹没帕尔瓦纳的精神领域。
璀璨的华光如同黄金铸成的拂晓黎明。
在照亮万物的同时,它们填满魂质身上的伤口,留下一道金灿灿的敕印。
在第十条伤疤出现的那一刻,精神领域中的光芒变得更加高涨,金光从帕尔瓦纳的皮肤泄露出去,为他的轮廓镀上华彩,接着往一处汇拢。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看着金光凝聚之处逐渐出现一个高挑而挺拔的身影。
随着时间的推移,虚幻的身影逐渐变得凝实,那人睁开眼睛,露出一双令他魂牵梦萦的乌黑眼瞳。
他对着帕尔瓦纳露出笑容,一如他们生命中的每一次相逢。
第328章 后记(十八)
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失去了全部的思考能力。
他看着那人朝自己一步步走来,在四周灿烂的金色华光当中。
黑色的衣摆在他身后摇曳,他的存在看起来是那么的真实。
“怎么,已经激动到说不出话了吗?”
他对着帕尔瓦纳笑,又抬手去抚摸帕尔瓦纳的脸颊。
“你……”帕尔瓦纳刚要开口,眼泪便再也克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你为什么会……”
周祈为他拭去脸上的泪水,轻声哄他,“真的好多眼泪啊,小帕。”
这道柔和的嗓音终于击溃了帕尔瓦纳最后一点镇定,他紧紧抱着周祈,将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肩膀,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真切的温度。
周祈揉着他的头发,“好了,我说过我会回来的,对吧?”
帕尔瓦纳更加用力地抱紧他的身躯,声音中带着颤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就说来话长了。”周祈说,“大概要从我第一次进入你的精神领域开始讲起。”
帕尔瓦纳抬起头,“第一次?”
他好像隐约记起了那段经历,是他们将西奥多前辈带回银贝壳街的那天。
“戒指是那个时候……”
周祈点了点头,“没错,当时我已经有了一些预感,所以就把它留在了你的精神领域。”
“我之前说,它是我用辉冕订立出的一份誓言。同时,它也算是我们两个之间具象化的「因果」。
我在世界上所有的因果线都被抹去。因此所有人都忘却我的存在,而你之所以还会一直记得我,就是因为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