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中,帕尔瓦纳怒视着已经异化的阿芙颂,他展开自己的翅膀,抽出脊骨剑,刚要运转灵知,一层不知从何而来的灰色雾气萦绕在他的指尖,并在极短的时间内扩展至他的全身。
帕尔瓦纳身上的敕印被灰域的力量尽数消解。
再然后,那个已经被他战胜了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他的精神领域中,重新与他争夺身躯的支配权。
……
周祈挥散泡影,先是想办法寻找阿芙颂的踪迹。
但虚无的力量本身就擅长湮灭与消除,那些痕迹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周祈一点有效的线索都没有找到。
他环顾四周,再次召唤碎星者,并将那些碎片散开,同时向地面挥砍,阿蒂尔的那些瓶子瞬间化作齑粉,各种颜色的粉末和液体流了一地。
与此同时,房间中亮起银白色的光芒,无数光点在冷凝的空气中快速凝结出人形,阿蒂尔ꔷ诺登斯ꔷ莱瑞克的面孔出现在他的眼前。
“感谢。”他朝着周祈点了点头。
周祈冷冷地望着他,“你知道我会杀了你吧。”
“不,我们两个的命运已经在我干涉你的生死之时被绑定在了一起,它告诉我,你不会杀我,我们会一起活着,活到最后。”
阿蒂尔……不,应该称他为诺登斯。
诺登斯的表情十分平静,“周祈,你应该感到高兴,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个祝福。”
周祈和他对视,忍不住握紧了拳头,他无暇在意对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真实姓名,质问他,“帕尔瓦纳在哪?”
“湖水下面。”诺登斯指向窗外,“那里是戏剧世界的另一面,虚无的巢穴,没有做好准备之前,我们还是不要轻易靠近为好。”
“戏剧世界的另一面?”周祈皱眉,“你并不能完全掌控这个世界?”
“是的。”诺登斯点头,“因为这个世界本身就是我和阿芙颂共同编织的,只有这样,这里的「干涉」才是完整的。”
周祈听懂了他的意思,“所以,你早就知道阿芙颂要借着追杀你的名义,引诱我和帕尔瓦纳进入戏剧世界,让帕尔瓦纳成为接受供奉的仪式主体?”
诺登斯又点了点头,“没错,而且我认为这并不是坏事,诗社暗中蛰伏了千年,终于藏不住尾巴,暴露了他们真正的信仰。因为那只腐骨蝶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她孤注一掷,想要虚无在帕尔瓦纳先生身上活过来,而我们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抹杀虚无想要复苏的可能,这样虽然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但至少还能再拖延一段时间,让灰域不至于扩张得太快。”
周祈沉下脸,“如果我没有理解错,你的意思是,让我杀了帕尔瓦纳。”
“是。”
诺登斯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认为你已经准备得十分充分了,诗社的仪式无法打断。一旦仪式完成,帕尔瓦纳先生的人格将彻底不复存在,这是从他出生时便注定好的事。即使是我也无法改变,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仪式还没有完成之前杀死他。”
“之前你去过虚界,我用剧本设计你顶替诗社第一位成员的身份,从阿芙颂手中拿到了腐败君王的心脏,也就是帕尔瓦纳先生身上的花种。
那东西的投影还在你身上,你可以利用它回到时间线的开头,也就是帕尔瓦纳先生还是个婴儿的时期,在那个时候杀死他。”
“你无需担心时间线混乱的问题,帕尔瓦纳先生死后,诗社的计划会立即失败,我将会获得完整的干涉,并使用它来补全剧本的空缺。”
诺登斯滔滔不绝地说着,周祈身上的气压越来越低,他耐心等到诺登斯把他的计划说完,然后想都没想,当即否决了对方所说的全部内容。
“我不会让帕尔瓦纳受到一丁点的伤害,谁都别想利用他。无论是他的身体还是别的,他就是他自己,不是其他的任何人。”
周祈说着就提剑往外走,“我现在就去找阿芙颂,无论她信仰的究竟是谁,我都能杀了她。”
“周祈。”
诺登斯叫住他,“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就是这个世界上被虚无污染最多的人,你去他们的巢穴,只会加快仪式的进程,让他消失得更快一些。”
周祈猛地停下脚步,不再往前。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普路托的命运已经进入终末。就算你用帕纳姆的圣鳞之火支撑起抵御的屏障,也只能支撑两个月的时间。
两个月后,灰域会即刻吞噬这三块大陆,你、我或许还会活着。但这个世界的其他人,由这些人的回忆所构成的命运、因果……种种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周祈咬着牙说,“我有更好的办法……”
“铸造辉光,是吗?”
诺登斯打断他的话,“可你的计划是行不通的,在你之前不是没有人想过这个方法,辉冕就是最好的证明,死物不能承载法则,只有活生生的人可以。”
“那星虫呢?”
周祈转过身,看着诺登斯的眼睛,“星虫也是一个例子,我现在要做的,无非就是再制作一条或者更多条星虫。对我来说,杀死锻锤比杀死帕尔瓦纳简单太多太多。”
诺登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而是陷入沉默,那双茶色的眼瞳微微颤动着,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很久之后,他叹了口气,“可你忽视了最关键的问题,西奥多铸造星虫用的是幻梦的魂质,是一位辉光的魂质,而锻锤的魂质……并没有这个资格。”
周祈几乎是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理解了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他的目光瞬间变得呆滞,身体也僵硬得像尊雕塑。
诺登斯朝他迈出两步,来到他的面前。
“没有完美的结局,周祈,想要光明,总有人要来做柴薪。”
第297章 拂晓之路(二十七)
戏剧世界的另一面。
帕尔瓦纳从昏迷中苏醒,刚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被绑在十字形的木架上。
脚下是黑色花岗岩搭建而成的祭坛,光滑的表面铭刻着一圈又一圈奇异的铭文符号,暗紫色的光芒在凹槽中流动,从帕尔瓦纳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一只完整而硕大的眼瞳。
“眼熟吗?”
阿芙颂的声音在正前方响起,一双尖头皮靴出现在「眼瞳符号」的上方,帕尔瓦纳抬头去看,对方已经卸下了「阿蒂尔小姐」的伪装,换上了熟悉的黑色长裙。但她的脸庞已经无法复原,依旧布满了暗紫色的眼睛。
“幻梦的眼瞳,其实它真正的名字应该是,「虚无的眼瞳」。”阿芙颂鲜红的嘴唇一张一合,“紫色是尊贵的颜色,象征权力的准则只在血源神的后裔中流传。因为真正的血源只有一个,那就是三界起源、灰域之主,虚无。”
“「权」自祂的圣躯而来,自然向外展现祂的色彩,紫色是九大准则的根基,是秘术之源。
一旦紫色准则失落,所有的秘术都会跟着失去效果。而普路托的秘术师们却一直保有着他们的力量。”
她顿了顿,看着帕尔瓦纳道,“我亲爱的殿下,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吧?”
帕尔瓦纳注视着女人被眼睛填满的脸庞,目光中的寒意逐渐凝结。
普路托的秘术师依然拥有力量,这说明,紫色准则的血源神仍然活着。
这时,阿芙颂打了个响指,原本漆黑的空间瞬间被光明点亮,黑暗褪去,一座「岛屿」的轮廓出现在她的身后。
不,那根本不是什么「岛屿」,而是一尊被暗紫色鳞甲覆盖的身躯,祂的肢体几乎被细密的丝线裹成一个庞大的光茧,头颅呈倒三角的形状,全身每一寸的皮肤都布满了和阿芙颂一样的紫色眼睛,看起来像一只放大了数千倍的昆虫。
更加诡异的是祂肿胀的下腹部,一圈一圈尖锐细密的鳞片覆盖在上面,已经完全看不出巨龙的痕迹,更像是蜜蜂或是蚂蚁的下腹。
帕尔瓦纳的手脚都被奇特的秘术捆缚着。
但灵视却没有受到影响,他一眼便看出,那位血源神高高隆起的腹部中积蓄的是属于腐骨蝶的灰蜜。
“「巢后」就是诗社从虚界带回来的最后一件「圣奇物」,多亏了祂,诗社才能在遭受重创之后,重新繁衍生息。”
阿芙颂缓步移动至巢后的身前,动作轻柔地抚摸着血源神腹部的鳞片,“而祂还会继续为虚界奉献自己,殿下,虚无在您的身上降临之后,灰域会吞噬普路托的所有,包括诗社的腐骨蝶们。
但是没关系,巢后已经存有他们每一位的灰蜜,在新世界,会有无数新生的腐骨蝶。”
巢后任由女人触摸祂的躯体,没有任何的反应,覆盖全身的眼睛无一不茫然空洞。
仿佛已经完全沦为了腐骨蝶的繁殖工具。
帕尔瓦纳感到一阵恶寒,想要说点什么,却根本没办法开口说话,阿芙颂看似在和他交流。实际上根本没打算听到他的回应,早就用秘术限制住他的咽喉。
女人拍了拍手掌,密闭的空间中瞬间多了无数道粗重的呼吸声,异化的腐骨蝶从他们头顶的湖水中爬了下来,围在祭坛的四周,朝着被捆在十字架上的神子顶礼膜拜。
“来吧,殿下。”阿芙颂发出一连串的笑声,“迎接这些虔信者的供奉吧,虽然你从来不曾爱戴他们。”
说着,那些异化的腐骨蝶爬上祭坛,用自己扭曲变形的尖锐手指贯穿胸膛,取出正在跳动的心脏,高举过头顶。
粘稠的血液顺着他们的胳膊往下流淌,滴落在那一圈暗紫色的眼瞳符号当中,逐渐填满凹槽。
而随着这些腐骨蝶的动作,帕尔瓦纳看到眼前飘来灰白色的雾气,浓雾渐渐环绕他的身躯,像是在编织一座囚牢,并最终将他完全吞噬。
……
酒店房间,周祈站在满地狼藉中和诺登斯的魂质对视。
“这是一个必要的选择题。”诺登斯说,“而现在就是你做出抉择的时候。”
抉择?
听到对方口中说出这个单词,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你给我的选项是什么?帕尔瓦纳和世界上的其他人吗?”
诺登斯没有说话。
“都不是。”周祈说,“你和我都清楚,我想决定的和我能决定的,都只有我自己的命运。”
他从梦巢中取出腐败君王心脏的投影,把它拿在手里,那颗像是花苞一样的心脏仍在鼓动着,灰烬般的血液从周祈的指缝间流淌而出。
“你不是想让我回到过去吗?可以开始了。”
诺登斯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后抬起手,银白色的光点从他虚幻透明的掌心飘下,包裹住周祈手中的心脏,逐渐形成无数根正在发光的线条。
他选中最明亮的一根线条,将自己所有的灵知都注入其中。周祈配合着他的动作,撬动星虫和辉冕的力量,「幻梦」参与其中,共同开启通往过去的门扉。
一时间,银白色的光芒像潮水般将他淹没,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他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周祈在白光中行走,直到一声嘹亮的啼哭打碎寂静堆砌的壁垒,周围的场景好似正在加载的游戏画面,逐步渲染出颜色,他看到那棵熟悉的参天巨树,以及由藤蔓和花草铺就的天然棺椁。
在两位界源神的身躯之间,一个新生的婴儿仰面朝上,巨树的枝桠刺穿了他的胸膛,他一刻不停地嚎啕着,好像这样就能减轻感知到的痛苦。
婴儿的泪水和他的鲜血混在一起,一同浇灌着那根粗糙的树杈,周祈走了过去,将婴儿抱了起来。
树皮表面流动着暗紫色的光芒,他从中感知到了灰域的气息,而这足以说明,这棵由「花种」生长而来的巨树真的是虚无的爪牙……
它选择在这里生根发芽,就是为了等待幻梦和腐败君王的孩子降生,然后像现在这样,侵占他的身体。
一小会儿的功夫,婴儿的血肉已经和「树枝」生长在一起,周祈攥住枝桠的根部,用力将它拔了出来,那孩子的啼哭声顿时更加响亮。
他的胸膛袒露着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用肉眼就可以非常清楚的看到,一颗像是「昆虫脸」的「种子」在他的血肉之间缓慢蠕动,用尖锐的口器一点一点啃食着柔软的脏器,并留下灰红色的物质。
周祈知道,花种已经完成了寄生,他脚踩的巨树实际上已经成为了空壳,虚无的力量已经转移至婴儿的身上。
他抱着婴儿走下平台,正好撞上闻声赶来的海姆沃斯。
这位大炼金术士的模样看起来无比年轻,表情也比千年之后的他看起来生动许多,这时的海姆沃斯似乎还保留着作为人类的「人性」,他看到周祈,先是露出略带震惊的表情,接着微微低头,以一种谦卑的姿态询问,“您是?”
周祈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他通过诺登斯和辉冕的力量进入这条时间线,此刻展现出的形象都来自辉冕,而并非他自己,海姆沃斯大概是把他认成幻梦残存的意识了。
他思考了几秒,没有刻意装出威严的姿态,而是淡然地看着对方,“我是无上辉光。”
他的回答更加坐实了海姆沃斯的猜想,对方将头埋得更低,“我可以为您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