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猝不及防,一侧的肩膀磕在凸起的墙面。虽然不怎么疼,但足以让他的心凉透一大半。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脑海里的那根紧绷着的弦终于在各式各样的折磨中熔断了。
“帕尔瓦纳!”
周祈站起身,朝着青年的背影怒吼一声,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过话,大脑好像都在跟着洞穴的墙壁一起嗡嗡作响。
等到再开口时,周祈鼻尖一酸,紧接着,眼眶也跟着红了,“你就、你就非要看着我难受,非要等我伤透了心才肯善罢甘休吗?”
帕尔瓦纳听出他声音中的哽咽,猛然间转过身,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他,黑暗中,周祈的脸色低沉得有些吓人,眼眶中却闪烁着隐约的泪光。
“我不是……”
帕尔瓦纳从没有在周祈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一时间变得有些无措,“周祈……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你应该……和我划清界限。”
“划清界限?”周祈深吸一口气,颤抖着说,“怎么划清界限?划得清吗?”
“就连诺登斯都知道,与我有关的事要去找你,你一定会答应他提出的条件,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你的名字要么在我的左边,要么在我的右边,这是我想划清就能划清的吗?”
帕尔瓦纳抿着嘴唇,垂眸看向地面,“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周祈仰起下巴,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帕尔瓦纳,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伟大,我……我是个人,我不是神,我和其他人没有区别,我也有我自己的私心。”
“你说,这个世界没有你的位置,难道我就有了吗?我只是个普通的人,当我第一次从这个世界醒来的时候,我的心里只有恐惧,我甚至想不到任何要活下去的理由,然后我遇到了你。”
他极力克制着,可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滑落,淌过他眼下的那颗泪痣,“帕尔瓦纳,你不是我的污点,你是我爱的人。对我来说,你胜过一切,甚至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你是我的星星,是我永远也不能失去的另一半。”
“我从没有觉得你像你自己说的那样,是个自私无情的人,帕尔瓦纳,没有一个真正自私的人能做到像你一样。
如果没有你的努力,普路托的混乱早在七年前就该开始了,你带着一个崭新的国家、一片贫瘠的大陆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繁荣,这是一个冷血无情、内心只有仇恨的人能做到的事吗?”
帕尔瓦纳紧紧攥着拳头,长发垂落在他的脸侧,遮挡着他的大半张脸,让他看起来像一抹阴郁的幽魂。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毁了,被我亲手毁了。”他叹息着,“我是个罪人,周祈,我不配……”
周祈听到「罪人」这两个字就一阵头疼,他感觉胸膛中憋着口不上不下的气,怎么都顺不过来。
他真的不知道该拿眼前的这个人怎么办,只能摁着自己的额头,破罐子破摔一般,“好,你有罪,那我也脱不了干系,我也和你一样罪孽深重,我就是要袒护你,有什么债什么怨,审判也好、神罚也好,都由我来承担,反正我也不是没有经历过。”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拿上外套和武器,继续向火种所在的位置前进。
他本来想把外套扔给帕尔瓦纳,但他知道对方现在一定不会接受自己的任何「援助」。
或许是出于「报复」,周祈控制着灵知,将地上那些破破烂烂的衣物烧得一干二净,并在心里恶狠狠地想,你就光着吧!
刚走出没两步,他又回过头,朝着青年喊了一句,“走啊!”
帕尔瓦纳盯着他的背影,片刻之后,沉默地跟了上去。
第263章 铸光时代(四十六)
地下世界。
黑暗的洞穴一眼望不到尽头,周祈计算着时间,按照普路托的算法,他们向前走了至少二十个小时,却没有看到任何火种出现的迹象,只是偶尔会遇到几只冒着火光的夜枭,以及死于极光十字的异种尸体。
帕尔瓦纳还是十分固执地和他保持着距离。
但周祈已经不会再移开投放在他身上的灵知。
只要帕尔瓦纳的魂质出现异样,他就会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扔去一团饱含着绿色准则本源的光球,替他净化污染。
……
两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那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二十个小时里,两个人走走停停,除了偶尔的净化秘术,他们甚至看都不看彼此一眼。
寂静的黑暗中,周祈突然停下脚步,道路前方出现了岔路口,他在思考该选择其中的哪一条。
帕尔瓦纳凝望着远处那道背影,周祈的身形修长而挺拔,像一株郁郁葱葱的松树,时间让他周身的气度沉淀得更加沉稳,也让他的背影看起来更加伟岸。
他将衬衣的袖口卷至手肘处,半截手臂露在外面,大概是心情的缘故,他手臂上的肌肉从始至终都是绷紧的,一条条青筋向外凸显,积蓄着力量。
在帕尔瓦纳的心里,周祈一直是一个十分温和的人,好像从来都不会生气,说话时也总是带着笑。所以他从未想过,这个温温柔柔的男人还有这样浑身戾气的一面。
也是在这个时候,帕尔瓦纳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不了解周祈,他的来历、他的过去……他的一切都像谜一样。
最初的时候,帕尔瓦纳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是周祈掌心的温度和他的声音,而在长达九年的时间过后,他发现了比那些要可怕数千倍、数万倍的事物,那就是周祈的眼泪。
那些轻飘飘的东西能十分轻易地摧毁他用数千个日夜来坚定的决心,他听着周祈脚步声,有无数次想要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他。然后对他说,对不起,周祈,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再难过了,我再也不和你胡闹了,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可冥冥中,有无数只魔爪从他背后的黑暗中滋生,紧握住他的手腕脚腕,把他往那幽黑的深渊中拖拽。
他浑身冰冷,所有的力气都像液体一样从背后的伤口泄露。
而更糟糕的是,那些他亲手剥去的东西正在他身体中重新积蓄,有另一个他在精神领域中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意识变得有些迷离,似乎正在逐渐丧失身体的掌控权。
不……
帕尔瓦纳努力对抗着精神领域中的不速之客,道路前方,周祈做出了选择,朝他选定的方向走去。
帕尔瓦纳想都没想,立刻就要去追逐他的背影,可他才刚向外迈出一步,就再也无法坚持,身子一斜,单膝跪倒在地。
周祈立刻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下一秒,他就冲到了帕尔瓦纳面前。
“小帕!”
他把人扶了起来,有些焦急地问了句,“你怎么样?”
帕尔瓦纳伏在他肩膀上,以极小的幅度摇了摇头。
周祈快速检查了一遍对方的魂质,确信他不是受到了寂火诅咒的影响。
那就只能是后背的伤口了……
他拨开青年散落在后背的长发,缠绕在伤口处的绷带已经完全被鲜血洇透。
仅仅是一个拨头发的动作,周祈的手就无可避免地沾上了血渍。
他啧了一声,动手准备拆掉那些绷带,帕尔瓦纳挣扎了一下,被周祈摁着后脑勺重新按到肩膀上,“别动。”
被吼了一句后,帕尔瓦纳总算老实,周祈顺利拆下了那些染血的布条,触目惊心的伤口露了出来。
他顿时感觉呼吸一滞,“不是说会慢慢愈合吗?”
怎么感觉还越来越严重了?
帕尔瓦纳没有说话,周祈很快便明白过来——对方不想让这两道伤口愈合。
“为什么?”
周祈不解,“你在排斥它重新长出来?”
他曾在帕尔瓦纳的记忆中看到他一次次折下自己的翅膀,用蛮力直接剥离,或是用刀划开后后背的皮肤,再将它们从根部砍断。
这样做对他的魂质也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从那之后,重新长出的蝶翼变得越发残破不堪。
“你的目的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嬗变已经结束,他已经按照诺登斯计划的那样,再也不能继承辉冕了。
帕尔瓦纳攥紧周祈的衣摆,断断续续道,“我……翅膀是我的神性……那个人……会从我的身体里活过来……”
“那个人……腐败君王?”
帕尔瓦纳轻轻嗯了一声,“我从来不是祂的孩子……只是祂降临普路托的一个赝身……”
周祈的心猛然一沉,回想起在虚界时见到过的那位支配者,以及对方不带任何感情的瞥视。
“那……”他深吸了一口气,“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更柔和一点的?”
就算帕尔瓦纳不是普通人类,也禁不住像大雨瓢泼般向外流血,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有生命危险。
“拿掉它一劳永逸……”
帕尔瓦纳将他的衣角攥得更紧,“我从来没有想过和祂共存,我的精神领域存放着和你的回忆,我的心里有你留下的……
霓虹光,那些是我所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我不会让祂去影响它们,去改变我一丝一毫的意志。”
周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一些比胆汁还要苦涩的东西充斥在他的口腔中,他抱着帕尔瓦纳,用手摸着他卷曲的长发。
“你怎么对自己也这么狠心?”
帕尔瓦纳把脸向他颈侧的皮肤贴了贴,“周祈,我想你……”
他近乎呢喃的耳语瞬间融化了周祈的心防,疼惜与柔情交织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河水,在他的思绪间泛滥。
他紧紧抱着帕尔瓦纳,对方也没有推开他,甚至反过来,用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
可惜,温情的时刻转瞬即逝,周祈帮他重新包扎了伤口,帕尔瓦纳也勉强压制住了体内复苏的神性,他沉默地站起身,又恢复了冷冰冰的神情。
周祈没有多说什么,也和他一样,收敛情绪,重新进入「冷战」的状态。
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对帕尔瓦纳说出一句重话,他也知道,一味的让帕尔瓦纳放下过去、放弃所谓的「惩罚」,其实是在用傲慢的姿态对他那颗破碎的心脏反复践踏。
就像周祈说过的那样,没有人有资格去指责他,也没有人有资格去原谅他,能原谅他的只有他自己,这是他和自己和解的修行,没有人能帮他。
而周祈能做的,就是尽快完成晋升,等他成为圣者,一切的难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
周祈选择了右手边的道路,两边的污染程度没有任何差别,他之所以判断火种会在右边,是他通过灵视分辨出那条道路上有一根从自己手腕发源处的因果线。
——那是他和莱纳尔先生之间的因果线。
果不其然,踏上那条新的道路之后,洞穴的墙壁和地面开始出现一条条黑红色的火流,它们顺着石头的裂隙流淌,甚至有节奏地鼓动着,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怪物的心脏流下的血管。
越往深处走,血管一样的火流就越发密集和明亮。隐约间,周祈甚至听到了「砰砰」的心跳声。
终于,在徒步了二十三个小时之后,洞穴的道路出现了端口,灵性直觉告诉周祈,他此行的目的地到了。他握紧碎星者,同时用灵性提醒身后的人,“小心。”
说完,他用手撑在地上,沿着洞穴的断口跳了下去。
眼前出现一栋嵌在石壁上的古典教堂,尖锐的塔尖闪烁着黑红色的火光,与那一条条炽烈的火流同时照亮着这片广阔的洞穴空间。
心脏跳动的声音越发清晰,地面、石壁、教堂的建筑都在声浪的影响下微弱地颤动着。
一根根粗壮的地脉自教堂底部向外野蛮生长,蛛网般盘踞在洞穴各处,悠扬又欢快的旋律自教堂内部传来,周祈屏气凝神,只听了几秒就可以确定,这是一首爵士乐曲。
甚至是这种音乐还未流行前、更偏向拉格泰姆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