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走过去捡起自己的外套,转而向青年那边靠拢,可他刚迈出没两步,帕尔瓦纳也向后挪动了同样的距离。
“你什么意思?”
周祈克制着心中情绪,看向他的眼神却带了点愠火。
帕尔瓦纳不理他,还把头转了过去,只留给周祈一个后脑勺。
分明前几天还在孜孜不倦地扮演着彬彬有礼、阳光健康的儒雅青年,现在把一切真相都揭开之后,他反而演都不再演一下,重新回归了厌世疏离的本色。
周祈气不打一处来,他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向前,帕尔瓦纳挣扎着站了起来,扶着手臂跌跌撞撞往外「逃」。
“帕尔瓦纳,你给我站住!”
周祈控制不住地提高音量,或许是从没有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帕尔瓦纳脚步一顿,僵硬在原地。
周祈握紧手中的水壶,露在外边的手臂青筋暴起,“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了,我会远远地看着你。”
帕尔瓦纳用很低的声音回答他,“但我不会再靠近你,这是我对自己的惩罚。”
“惩罚?”周祈差点就被气笑了,“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没有人有资格去指责你。”
帕尔瓦纳再次陷入沉默,周祈盯着他倔强而血腥的背影,额头突突直跳。
他微微仰起头,抬手摁着自己的太阳穴,肩颈的肌肉都绷紧了。
“那按照你的意思,你只要我们两个的回忆。至于这段感情,至于我们两个所有的关系,你都不要了,是吗?”
帕尔瓦纳全身猛地一颤,在周祈看不到的地方,他睁大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胸膛的起伏越发激烈,后背的创口在情绪的影响下开始汩汩往外冒血。
他说,“我……没有资格。”
周祈仍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没有资格?你觉得你这样说就能逃避了是吗?帕尔瓦纳,我要你亲口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见对面的青年垂下头,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周祈又接着说,“如果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你以后就要像你说的那样,只是远远地看着我,再也不参与我的生活。”
帕尔瓦纳抖得更加厉害,他紧闭着眼,周祈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往耳朵里钻。
“我是死是活,是高兴还是难过,喜悦还是痛苦,我和什么人交往,娶谁为妻,和谁结婚生子,都和你没有关系了,是吗?”
听到他最后那一连串话,帕尔瓦纳几乎是立刻转过身,“不行!”
“不行?”
周祈冲他挑眉,“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和其他人交往,不能和其他人结婚?”
帕尔瓦纳还是不敢看他,又一次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行……”
周祈笑了一声,“帕尔瓦纳,你要远远地离开我,我还不能有别人,你到底在惩罚自己还是在惩罚我?”
“不行……”
帕尔瓦纳衣衫残缺,又浑身是血,就像个刚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坏掉的破电子玩偶,嘴里只会喃喃着重复两个字。
周祈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不禁开始反省,自己刚刚的态度是不是有点太过咄咄逼人,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气什么。但就是感觉心里憋着股烦闷的郁火。
他叹了口气,朝着帕尔瓦纳打开自己的双臂,“过来,小帕。”
帕尔瓦纳抿着嘴,无动于衷。
“你至少让我帮你把后背的伤口清理一下吧?”
虽然它无法愈合,但包扎一下还是能让周祈心里好受点。
“不要……”
帕尔瓦纳侧过脸,被血沾湿的长发丝丝缕缕地粘在脸颊上,洞穴里很黑,周祈看不清他是不是又哭了。
但他心里的那点微乎其微的愠怒已经跟着对方塌下去的肩膀一起化为乌有。
他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句重话,最终只能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到底是在惩罚谁啊……
-
周祈通过星虫开启灵视,视野中多了些黑红色的、雾一样的火光,他仔细分辨,发现火光顺着一个方向逐渐变得凝实,而那个方向的尽头应该就是火光的源头。
他心里有种猜测,或者说是直觉,他会在地下世界遇到塔纳托斯,归零教团的领袖。
周祈并不畏惧和他相遇,相反的,他反而非常希望能真的遇上那个人……有些旧账真的已经到了该清算的时刻了。
他顺着火光的指引前进,照明术在头顶点亮,微弱的蓝光为他驱散前方的一部分黑暗。
但大部分的区域仍被未知和惊悚笼罩着。
所以他走得很慢,精神高度集中,控制着灵知一刻不停地扫视所过之处的每一处角落,生怕有什么不速之客从黑暗的幽影中突然冒出来。
帕尔瓦纳在他身后跟着,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周祈往前他就往前,周祈停下他就停下,有时候周祈故意使坏,毫无征兆地转身,他还会被吓得猛往后退。
周祈对他的种种表现感到又好气又好笑,帕尔瓦纳就像是他的一只家养小宠物,两人之间存在一条无形的铁链。
一端拴在周祈手上,另一端拴在帕尔瓦纳身上。他虽然不靠近,但也的确一直跟在身后,没有要往其他地方跑的意思。
于是周祈干脆收回了投放在他身上的那部分灵知,专心向前探索。
黑红色的火光本质是一种污染,周祈能感觉出它们向自己的周身聚拢,试图去侵袭自己的魂质。
可惜他的魂质是个「蛮不讲理」的家伙,火光刚一靠近,星虫就会直接将他们吞噬。
这又告诉了周祈一件事实,所谓的「寂火诅咒」其实是魂质。
想到这里,他不禁回忆起在灵薄狱的地宫中看到的那块石板:
腐败将酿制为蜜酒,幻梦将铸造为土地,毁灭将焚烧为寂火。
这里的指的难不成就是魂质?
如果是这样的话,石板上说的「幻梦将铸造为土地」,这句话难道指的是普路托?
周祈正思考着,灵知突然在黑暗中探寻到了不明的灵体,他顿时警觉,停下脚步,碎星者切换形态,出现在他的掌心,随时准备向外挥砍。
他向未知灵体靠近,走近之后才发现那是一具尸体,星虫侦测到的是对方的魂质。
那是一只巨大的鸟形异种,浑身银白色的羽翼已经沾满鲜血,周祈率先注意到的是它胸前整齐的伤口,十字形的剑风几乎将异种的躯体裂为四截,骨头、血肉都被洞开,紧靠一点藕断丝连的皮勉强支撑着。
剑风的气息十分熟悉,除了毁灭的寂火,还有代表「反抗」的红色准则,这些东西都在昭示着一个事实:异种是被极光十字所杀,而秘术的主人只能是那位……「枭」。
塔纳托斯果然在这里……不过,他们为什么要杀害同是毁灭血裔的异种?
周祈接着观察面前的尸体以及魂质,很快找到了答案。
无论是异种支离破碎的身躯还是迷蒙的魂质,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红色火瘤。
寂火诅咒竟然对拥有毁灭血脉的夜枭也会造成影响……
周祈猛地想到了什么,他回过头,果然没有看到家养小宠物的身影。
他拼了命往回狂奔,洞穴顶部盘旋着几只银白色的夜枭,它们一个个都燃烧着寂灭之火的羽翼,张开尖锐的喙,朝洞穴的某处喷洒烈焰。
周祈看到帕尔瓦纳倒在夜枭下方的地面上,脸色苍白如纸,只需要一眼,他便看清了青年残破的魂质上覆满了火瘤。
“帕尔瓦纳!”
周祈的心怦怦直跳,碎星者化身成为流星一样的锋芒,带着毁灭天地的气势朝那几只夜枭而去。
接着,他全身蓝光一闪,代表「海因里希瞬剑」的符号被激活,整个人都融化进光中。
周祈在眨眼间挡在昏迷的青年面前,准则本源之力帮助周祈快速龙化,他用披着鳞甲的右臂挡下了夜枭吐出的寂灭之火。
与此同时,碎星者看破那几异种的弱点,直直扎了进去,鲜血四处喷溅在洞穴墙壁上,它们惨叫着跌落在地,周祈不忘用「死亡分割线」进行补刀,确认异种死亡后,他直接用星虫吞噬了它们的魂质。
“帕尔瓦纳。”
周祈慌忙把人抱了起来,然后在这时才发现,帕尔瓦纳后背的创口处不知何时已经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火瘤。
他一时间又急又气,“怎么不说啊……”
帕尔瓦纳紧蹙的眉毛耸动了两下,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满脸都写着饱受煎熬后的痛苦。
周祈点亮和奥拉维尔之间的敕印,生生不息的绿色光芒在昏黑的山洞中亮起,很轻易就驱除了覆盖在青年后背和魂质上的寂火诅咒。
明明告诉我一声就可以,非要自己忍着吗?
周祈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自己现在该生气还是该心疼这个倔强的傻子,他一向自持冷静,也只有帕尔瓦纳能让他出现这么强烈的情绪起伏。
他抱着昏迷的青年,让对方的脑袋伏在自己的肩头,帕尔瓦纳像是没了骨头一样,全身软的像泥,任由他摆弄也不会反抗。
“还是这个时候听话……”
周祈感叹一声,然后干脆利落地扒下帕尔瓦纳破破烂烂的上衣,随手扔到一旁。
他用刚接的清水把那些凝固的暗红色血迹都擦拭干净,又从梦巢取出纱布和绷带,绕着帕尔瓦纳的前胸后背缠了个严严实实。
等到那两道狰狞的伤口终于从眼前消失,周祈的心这才好受了一点。
之后,他干脆将青年身上的其他地方也都擦了一遍,看着那张惨淡的小脸重新变得白净起来,周祈甚至有了点诡异的满足感。
他解开帕尔瓦纳束缚在发尾的银色扣环,卷曲的黑发像一条条黑色的小蛇般铺展开来,和他背上苍白的皮肤对比鲜明。
帕尔瓦纳恰好在这个时候苏醒过来,他抬起头,两个人近在咫尺的眼神猝不及防地碰撞在一起。
可能是刚刚才醒来,也可能是污染的影响没有完全消退,帕尔瓦纳的眼神无比朦胧,内心的防线还没来得及重新构建,他浓烈的情绪几乎液化成拥有实质的水,从眼眶中流了出来。
“周祈……”
他迷迷糊糊地呢喃着眼前人的名字。
周祈内心克制着的情感因为这一声低低的呼唤而泛滥成灾,他捧着帕尔瓦纳的脸颊,对着他冰冷的嘴唇吻了下去。
帕尔瓦纳出于本能地回应着这个吻,他用力抱着周祈的腰,两人滚烫的胸膛毫无间隙地紧贴在一起,以同样急促的频率起伏着。
周祈跨坐在帕尔瓦纳身上,手指插进那一头浓密的黑色卷发,手掌垫在对方的后脑勺处,他将上半身往前压,让青年受伤的背部悬空,只有脑袋抵着岩壁。
洞穴中寂静无光,他们吻得缠绵悱恻,低沉克制的喘息声在甬道之间反复回荡。
灰蜜的甜味在周祈的唇齿间流转,帕尔瓦纳卷着他的舌头死命地吮吸,甚至有了刺痛的感觉,好像要把他直接吃下去一样。
下一秒,帕尔瓦纳的思绪回笼,猛地想起了一切,他从深吻中抽离,升腾的爱欲戛然而止。
“小帕……”
周祈钳着他的下巴,强行将他的脸掰了回来,然后重新向对方的唇边靠近,想要继续刚刚的吻。
帕尔瓦纳用力将他推开,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向一旁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