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手脚冰凉,在他的视野中,那人原本就乌黑的眼瞳逐渐被黑色、金色、赤红交错的火焰覆盖,漆黑的鳞片自他手臂处的环形敕印开始向四周蔓延。
紧握巨剑护手的手掌在黑色鳞片的影响下异变为野兽一般的利爪。
但在这个异种遍地走的世界也很难找到与它相似的肢体。
这是属于血源神的象征。
恍惚之间,西蒙竟然在这个陌生袭击者的身上看到了诸王时代某位神王的影子。
同时,一直在暗处等待时机的阿娜西塔也感受到了这股异样的气息。
“寂灭神主……”
她发出无意识的呓语。
是毁灭,归零教团的塔纳托斯?
不,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位「枭」可以直接湮灭「分离者」西蒙。
那么……
阿娜西塔想到了一个人,黄金拂晓,曜日。
在寂灭神主残留物的影响下,周祈的半边身体几乎全部「龙化」,星虫建立的屏障只足够他支撑一个呼吸的时间,再之后,寂灭神主将会摧毁他的意识。
所以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左手划过碎星者的刀刃,寂灭之火将破碎的巨剑修补完全,他在火焰中向前突进,斜着挥出一道燃烧着的剑风。
「分离者」西蒙坚韧如同金刚石般的皮肤被纯粹的毁灭之力洞开一道裂痕。
与此同时,暗处的圣者控制着一直处于激活状态的圣奇物,银色的光芒亮起,一双虚幻的大手出现在西蒙的头顶,无数条丝线从那双手的指尖垂落,缠绕他的身体、魂质以及更加虚无缥缈的命运。
丝线钻入碎星者制造的伤口之中,与它所代表的因果紧密连接,虚幻的双手轻轻拨动丝线,伤口中的「毁灭」被无限放大,并最终影响西蒙身上真正的「因果线」。
那道伤口生长出代表死亡的「因」,并在大手的拨弄之下快速编织出对应的「果」。
雨滴从万米高空降落,第一滴雨砸落地面,「分离者」西蒙也失去了他的生命。
第168章 咆哮兰都(五十)
不发愿高地。
西蒙的副官匆匆赶来,得到允许后,他被引至一栋明亮的房间。
穿着黑色鱼尾裙的红唇女人正在摆弄着她新收到的玩具——一架崭新的立式钢琴。
女人的指甲又细又长,想要顺利按动琴键并不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在断断续续的音符中,西蒙的副手将自己登门拜访的目的全部讲了出来。
“男诗奴?”
在听到这个单词的一瞬间,绝望夫人便明白了一切的缘由。
她紧蹙眉头,怒斥了一句,“愚蠢!太愚蠢了!帕纳姆雨林里的猴子都比他要聪明!”
“他竟然想要独自吞下这个线索,只是为了顶替梅瑞狄斯的空缺?呵,评议会里可没有名叫「白痴」的头衔。”
“夫人。”副手满脸焦急,“还请您赶快前去支援将军,再晚的话,我害怕会出现新的变故。”
绝望夫人盯着那名副手上下扫视了几眼,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加入的碎旗党,为什么我对你并没有印象?”
副手显然也被她突如其来的提问给问住了,“我、我是一年前才开始跟在将军身边做副官的,夫人,之前我们并未见过。”
绝望夫人又看了他几眼,随后从钢琴前站起身,披上外套,准备带领手下的人赶往雨城前去支援碎旗党。
-
负责监管的圣者前脚刚刚离开,三名披着斗篷的神秘人便悄悄潜入建在山谷中的地下建筑。
地下监牢建造的十分隐蔽,入口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山洞,周祈跟在伯纳德和安东尼奥身后,感觉像是进入了「桃花源记」描述的场景。
他们在山洞中前进了十几步,果然「豁然开朗」,地下监牢的门厅出现在眼前。
与「监牢」的实质不同,建筑内部可以称得上是装潢精致,彩绘的天花板、晶莹剔透的水晶吊灯、各式各样的壁画、石雕……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这里是关押诗社女孩的地方,周祈可能会觉得这里是一所秘密学院。
更加奇怪的是,周祈竟然对这个明亮的空间产生了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他可以百分百确定自己绝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但那种怪异的感觉始终挥散不去。
思考之间,三人已经从门厅进入山谷中的露天庭院,漆黑的夜色中,别致的花园景观依稀可见。
伯纳德忍不住感叹了一声,“这地方怎么这么大?那些女孩会被关在哪里?”
周祈尝试用灵性来思考,果不其然,全身的灵性都指引他前往某处。
“那里。”
他指向花园西侧的出口,伯纳德显然不明白他是如何得出的答案。
但并没有多问,而是选择听从周祈的指挥。
三人穿过一道纯黑色的铁艺花园大门,接着是向下的阶梯,他们顺着台阶重新进入地下,一栋建在山体墙壁中的四层楼建筑出现在眼前。
这是……宿舍?
脑海中那种奇异的熟悉感在见到这栋建筑时达到了顶峰,周祈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与此同时,身后响起女人的大笑声。
“你们以为自己的计谋很高超吗?”
三人同时回身,身着纯黑色修身鱼尾裙的绝望夫人出现在台阶的正前方,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穿着教士服的伊甸秘术师从四面八方涌出,将闯入者团团围住。
“不是所有人都像西蒙那样愚蠢,看不穿你们真实的目的,啊,宝贝们,让我猜一猜。”
绝望夫人抬起手臂,以此指向对面的三人,“圣党、帕纳姆精英,还有躲在背后的诗社。分裂碎旗党、救出诗社的残余血脉,这才是你们真正想要做的吧?嗯?”
周祈全身紧绷,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绝望夫人,从修道院逃出来那晚,他曾经在帕尔瓦娜的记忆中见到过这个女人,那时的帕尔瓦娜或许只是个四、五岁的小孩,这么多年过去,绝望夫人的脸竟然没有丝毫的变化。
对方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圣者,在绝对的差距面前,人数根本不配被称为优势,更不用说伊甸还有数量不少的低阶秘术师围在他们身边。
好在周祈还能勉强保持冷静,理智分析:伯纳德是神血者,他可以利用紫色的准则施展传送类秘术。
但前提是我和安东尼奥要为他争取到引导秘术的时间。
藏在袖口的符咒滑落至掌心,周祈用指腹摸索着表面的秘术符号。
这是他出发前往戈卢比之前,塞缪尔大主教交给他的「降灵术」法印,使用之后能够召唤强大的魂质并短暂获得对方的力量。
支配蓝色准则的魂质往往会掌握一些「控制类」秘术,使用这枚法印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
周祈下定决心,暗中运转灵知。
在他思考的间隙,对面的黑裙女人投来注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绝望夫人眯起眼睛,之后又猛地睁大,抬起的手指不经意地颤抖着,“是你!你竟然没有死?”
这是什么意思?她见过我?
女人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周祈有些迷茫。
但手中的灵知已经灌入法印,无法逆转,蓝色的光芒乍亮,宏伟而高渺的气息进入他的精神领域,一座纯白的高塔突破精神领域的土地,缓缓升起、直冲天麓。
紧接着,白色的高塔出现在周祈身后,四周的气温骤然下降,尘土飞扬,地下监牢的空间、乃至方圆数百里的灵性都在向此处涌来,那座纯净且瑰丽的高塔矗立于天地之间,与漆黑的夜幕仅一指之遥。
塔身向外传递着无可企及的高漠,它是一座活着的巨塔,超脱世间的神性为它赋予一层神秘的色彩,没有人敢去直视它,以至于没有人看到塔身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秘术符文。
那些符文陡然迸发出耀眼的幽蓝色光芒,浩荡的蓝光如同海水一般朝着天空的方向涌去,席卷夜幕中的一切,飞鸟、幼虫都在接触到光芒的一瞬间被湮灭为星星点点的粉尘。
蓝光所过之处,白色的冷霜覆盖一切,包括绝望夫人在内的伊甸秘术师皆冻结在原地,片刻的宁静之后,他们的身形隐没于光,化作洁白而纯净的雪粉,跟随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飓风,飘摇着上升。
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包括一名圣者在内的百名秘术师就这样被碾成齑粉。
纯白的高塔逐渐变得虚幻,最终消失在夜色之中。
周祈抬手,愣愣地看着自己已经空掉的手掌心,不需要任何人的提醒,他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神降。
一名支配者借由符咒降临至他的精神领域,抽干了他、以及他所有追随者的灵知,像是打了个响指般随意地抹除了上百个秘术师的存在。
周祈的大脑很混乱,伊甸是他的敌人。
但如此数量的生命在他眼前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消失,他还是忍不住感到窒息。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支配者」究竟掌握着怎么样的伟力,也是他第一次完全意识到。
在祂们眼中,即使是已经获得神性的圣者,也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蜉蝣。
而在震撼之余,周祈的一部分思绪缓缓飘远:
塞缪尔大主教,这就是您说的「降灵术」……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降临的会是「高塔」啊……
一旁的伯纳德显然也被刚刚发生的剧变震惊着,他还紧握着拳头,随时准备开始引导传送秘术。
但仅仅是眨了个眼的功夫,超越圣者的力量突然降临,替他们摆平了一切。
作为圣党的一员,他怎么可能看不出同伴「召唤」来了什么。
伯纳德愣愣地转头,“你……”
周祈耸了耸肩,挤出一个微笑,“我是不是说过,我在隐修会还算有话语权。”
“这叫「还算有话语权」?”
伯纳德瞪大眼睛,随随便便就能召唤出支配者降临,甚至还是最强大的永昼三神之一,这已经算是圣子级别的待遇了吧?
隐修会疯了吗?他们不是排斥神血者吗?
来自帕纳姆精英的安东尼奥也看出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想起出发前首席长老的叮嘱,在那两位圣党成员看不见的地方,鳞人青年的目光沉了下去。
“好了,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可以通知诗社的人过来解救她们的姐妹了。”
周祈收回自己的思绪,虽然心里还在为失去一枚「超级底牌」而痛心。
但他其实也明白,假如他提前知晓「降灵术」法印的真相,一定不会那么干脆地使用。那样的话,现在死去的就不一定是绝望夫人和伊甸的秘术师了。
有些东西是节省不了的……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两位同伴已经进入身后的建筑,只有他还在外部「打扫战场」。
高塔的降临几乎湮灭了一切,伊甸秘术师的身体、魂质,他们随身携带的低阶奇物,只有绝望夫人手指上的戒指掉落在地面上,周祈把它捡了起来,但并不打算独吞它。
看着那枚镶嵌着澄黄色宝石的戒指,周祈忍不住回想起绝望夫人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