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站在他面前,目光平静地俯视他道:“顺王殿下,难道真想继续呆在这里?没有太医医治,这么拖下去,说不定真的会病死,只要你把我要的东西给我,我就请陛下放你回王府。”
李雪泓脸色惨白,整个人瘦了一圈,看上去十分虚弱,风一吹就能将他吹断似的。
他抬头怔怔望着对方,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低下头去咳嗽几声:“我已经说过了,没有什么前朝宝藏,早就被李风浩搜刮干净了。”
谢临川并不意外,李雪泓又不傻,彻底被榨干所有利用价值之时,他大概就真的要“被病死”了。
“至于你要的那本秘录,确实在我手里,你若想要,我可以给你。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谢临川挑了挑眉。
李雪泓看着他的眼睛,努力端坐起来,极不甘心地追问:“临川,你真的跟了秦厉了吗?他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
谢临川一顿,唇边泛起一丝嘲弄的笑意:“好处?”
他没有回答,只是招手让外面的太医进来替他诊治,瞥一眼李雪泓,也不知对谁低声道:“这次的也还给你。”
“谈够了没有?”秦厉不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阴沉着脸,“说好只有一盏茶的。”
谢临川转身走向秦厉,见他身上只穿着御书房里那件夏衣,随手将身上的披风解开,披在他肩上,抚过他的胸膛,淡淡道:“牢里又脏又冷,我们回去吧,陛下。”
秦厉一愣,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披风,方才还透着愠色的眼神顿时微妙起来。
他瞥一眼完全僵硬住,神情恍惚,仿佛遭受了巨大打击的李雪泓,终于无比舒爽地咧开了嘴角。
直到两人离开牢房,被午后的暖阳晒着,秦厉都没有把披风解下来的意思。
他看着谢临川,问:“你拿到那罪证本,莫非打算按照上面的记录来办案?”
谢临川之前不是还劝他不要着急清算的吗?
谢临川微微一笑:“并非如此,是另有用途。”
他脚步一顿,望着秦厉,意味深长道:“我不希望陛下只做个屠狗辈。”
第46章
秦厉一愣, 眉宇微动,瞅着谢临川:“什么意思?”
谢临川却不肯多解释:“就是字面的意思。”
“为什么呀?”秦厉带着痞笑不依不饶,伸手揽住他的腰, 往自己怀里带,手指隔着衣服不轻不重地捏着他的腰肌,指腹不老实地揉着腰窝打圈。
谢临川暗笑, 秦厉的腰部敏感得很,尤其怕痒, 他总以己度人以为别人也是。
谢临川施施然道:“因为陛下既然夺到了龙椅, 身负社稷重责, 自然应当做个臣民敬仰、万人赞颂的明君, 怎能还像以前做绿林好汉似的, 只讲江湖义气。”
秦厉停下脚步, 跨前一步拦在他面前, 眯起眼睛哼笑道:“朕是问你。”
他的舌尖在最后一个字上着重怼了一下。
“这么希望朕做明君, 到底是谢大人心怀天下, 有做贤臣的瘾呢?还是心里特别在意朕,时刻都记挂着朕呢?”
谢临川浅浅勾起一丝笑意:“陛下觉得呢?”
秦厉微微扬起下巴, 手指轻轻摩挲着,眼神一阵眨动,笑容懒散又惬意:“朕觉得……你终于不瞎了。”
想不到他堂堂皇帝,还有做神医的潜质呢, 妙手回春, 还不得靠他。
秦厉想到这里, 脸上的笑容又咧大了些。
谢临川:“???”
他嘴角抽搐一下,没好气道:“陛下说什么呢?我的视力好得很,陛下忘记我上次一箭射穿六枚大钱的事了?”
什么叫不瞎了?
秦厉随意挥了挥手, 脸上笑意不减,随口道:“记得,你肯定使诈了呗。”
谢临川:“……”
好吧,虽然他确实使诈了,但怎么从秦厉这家伙嘴里说出来就很不爽呢。
谢临川挑眉斜睨他:“怎么,陛下觉得我就不能是凭本事赢过那个羌柔小王子的?你就说我射没射过他吧?”
秦厉听他这话忍不住笑起来,谢临川这家伙的胜负心也强得很嘛,并不像他外表看上去那么泰然自若,淡泊寡欲的模样。
说不定外表的淡然禁欲都是装出来的,内心其实各种欲望深重得很,一点都不比自己差。
秦厉噙着笑意望着他,懒洋洋拖长了调子,顺着他的话颔首道:“谢大人当然厉害,本领高强,赢得大家心服口服。谢大人的箭术高明,何止能射六个……”
他殷红的舌尖飞快舔过下唇,目光在谢临川身上黏腻地上下滑动,别有意味地笑道:“到了晚上,还能射七个呢”
谢临川:“…………”
谢临川活了三辈子,重生后自诩皮厚心黑,没想到还有被秦厉口无遮拦的荤话烫到耳朵的时候。
秦厉盯着他的反应,见他说不出话来,不由哈哈大笑。
每次跟谢临川的言语交锋,吃瘪的总是他,绝少有占上风的时候,这次终于被他占到谢临川的便宜了。
谢临川这家伙,果然就会装样。
谢临川无语地瞅他一阵,扯起嘴角呵的一声笑:“陛下是不是忘了,那天晚上某人输得腿都软了,声音都哑得叫不出来?”
“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要不要微臣替陛下仔细回忆一番,陛下是如何被微臣的箭射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的?”
秦厉轻哼一声,却没有像往常那般不禁逗,反而有种开了荤后的荤素不忌:“那次是朕大意了,下次朕才不会给你机会了。”
他轻佻地刮了刮谢临川的下巴,眯起眼睛痞笑道:“朕下回一定好好疼爱你,叫你爽得求饶。”
谢临川把他的爪子扔开,无奈道:“你的大话留着下次再说吧陛下,说正经事呢。”
秦厉缓缓收敛笑容,看着他:“你究竟有什么办法?”
谢临川道:“陛下可愿听我的?”
秦厉挑眉:“你若有理,便听你的。”
※※※
翌日,紫极大殿。
今日朝堂上一片出奇的肃静。
昨日丞相言玉等重臣轮番前往御书房,劝谏皇帝不要大肆株连掀起大狱,却换来秦厉一通严厉的怒斥。
这个消息已经通过各种渠道被朝臣们得知,众臣们无不惶恐,皇帝的态度如此明显,分明是要借这次的机会,有个堂而皇之的理由正大光明搞清算!
只怕赈济流民是假,抄家充国库才是真!
那些已经涉案,或者有可能涉案的大臣们,这个夜晚几乎夜不能寐,辗转反侧硬挨到天亮。
等到了上朝,秦厉高坐在御阶上的龙椅中俯瞰众臣,手指摩挲着龙椅扶手金色的龙头,他面上神色不辨喜怒,丝毫瞧不出心里究竟打算干什么。
他越是不动声色,底下的大臣们便越是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紫极大殿中空气一度近乎凝固。
直到谢临川上前一步,沉悦稳重的嗓音打破了满堂死寂:“陛下,臣有要事要奏。”
秦厉垂眸瞥他一眼,淡淡道:“准奏。”
大臣们不约而同抬眼看向谢临川,纷纷打起十二万分精神,重头戏来了!
谢临川将一卷案件卷宗和一封奏疏呈上,朗声道:“臣已派人核实,刑部尚书吴锦隆在三年前收受十万两白银贿赂,冤判洛昌府灭门一案,致使无辜者被当做凶手处以极刑。”
“而真凶至今依然逍遥法外,甚至还通过捐官,得了一九品县丞官身。”
“苦主诉冤无门,曾找上京城府尹衙门击鼓鸣冤,消息被吴大人得知,将此事压下,将苦主赶出了京城。”
“而这名苦主因此案家道中落,不得不变卖家产,几经辗转在外流落,如今就在城外的难民棚之内,于日前再次找到衙门伸冤,这才有了这份供状。”
“所有相关涉案人等供词皆在卷宗之内,臣已派人去洛昌府缉拿真凶,不日即可抓获归案。”
谢临川手头的三件要案,以这件灭门冤案情节最为严重,至少另外两件案子没有闹出人命官司来。
不过他还有一点没有当众说出来,这位苦主跟随流民来了京城,确实又去衙门伸冤,可他手里连份像样的状纸都没有,衙门自然不予理会。
但没过两天,这位苦主突然就有了叙述清晰,证据充足的诉状,连同另外两桩大案,一起递到了御史台,同时各种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臣请陛下彻查此案!将渎职贪污,玩忽职守的刑部尚书吴锦隆夺职查办、抄没家产!所有涉案人员按律处置!”
刑部尚书吴锦隆早已在家里戴罪,并未上朝。
谢临川一番话说完,紫极大殿内鸦雀无声,听到彻查和抄没家产几个字,不少人更是直接抖了抖。
三年前一桩灭门冤案,背后涉及的人员何止一个刑部尚书,经手的诸多官员,有的还在朝堂内,有的已经调任地方。
如今东窗事发,吴锦隆作为祸首自然该死,其他人又当如何?还有另外两桩案子,更是牵扯无数官员。
真要彻查下去,死在改朝换代里的旧臣只怕都没这次涉案的人数多。
众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这究竟是谢临川公正不阿,还是借机报仇,亦或者根本就是奉了陛下的命令。
半晌,只有兵部尚书梅若光站出来反对:“臣反对!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三年,如今证人和证据未必能够作数。”
“更何况,此案乃是前朝旧案,如今是陛下当朝,谢大人就算要用今朝的剑斩前朝的官,可陛下乃宽仁之君,登基之时曾大赦天下,现在来追究三年前的前朝旧案,是否不合时宜呢?”
这话倒是说到许多旧臣心坎里了,如果就这样展开清算,有几个人能保证自己完全干净?
岂非每天都有一把利剑悬在头顶上随时落下吗?
不等谢临川出声,御史裴宣抢先一步反驳道:“不管谁当政,积弊就该清理,难道换了天子和国号,这桩灭门案就不存在了?”
当御史加入乱局,很快,原本寂静的大殿又开始逐渐像菜市场靠拢,争执,呵斥,谩骂之声不绝于耳。
文官上首的丞相言玉紧皱眉头,暗暗盯着谢临川,他还以为上回在御书房,这谢临川是要劝谏陛下不要大兴株连,轻拿轻放。
可现在他在说什么?杀一个吴锦隆还不够,竟然还要陛下彻查所有涉案人员?
难道这家伙是唯恐天下不乱?明知道此举不利于稳固皇位,居然还怂恿陛下任性妄为不成?!
言玉捏着胡须,越想越怀疑。
不等言玉想出什么对策劝阻皇帝,却见谢临川又一次站了出来。
方才正沉浸在争吵中的文武大臣们,纷纷停下口舌之争,个个如临大敌似的地望着中间那道修长的身影。
仿佛已经被谢临川整怕了,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幺蛾子。
谢临川身着湛蓝朝服,身姿挺拔如松,双手捧着一本封皮暗纹、边角已微微磨损的册子,稳步走到丹陛之下。
他朗声道:“臣日前收到了这份百官秘录,上面清楚地记录了前朝诸臣过往贪腐、构陷、徇私等罪证,上面便有记载今日吴锦隆之事,臣今日斗胆呈上,恳请陛下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