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脸色微沉,额头布上一层细汗。
摔跤他确实一窍不通,在规则限制下,竟有几分空有一身武艺却无从施展的感觉。
他原本就打算直接放弃这一局,直接以第三局来决胜负。
他刚要开口,却听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住手!”
秦厉沉沉一声低喝,眉宇紧皱,双唇拉直,颧骨绷出冷硬的形状,黑沉的眸子一片山雨欲来的愠怒之色。
他直接进入沙地,一把拧住乌斯兰的手,将人甩开。
乌斯兰愣了愣,冷笑一声:“怎么,曜帝陛下这样闯进来,是想替谢廷尉认输吗?”
秦厉缓缓咧开嘴角,露出一颗尖锐如犬齿般的牙,笑意森然:
“谁说要认输?只是你们羌柔人跟一个不懂摔跤之人比试,未免胜之不武。”
“还是说,你们羌柔只有欺负外行的时候,才能搏一搏胜算吗?”
“那可真是——”秦厉眯着双眼,睥睨的眼神满是不屑,“废物一个。”
“你!”乌斯兰出身尊贵,长这么大还从未被当面如此羞辱,怒气上涌,胸口起伏两下又缓缓平息下来。
“曜帝陛下大可不必激将,你想如何?”
秦厉黑眸幽邃,自上而下审视对方,嘴角的弧度带着漫不经心的倨傲:“朕亲自来和你比试。”
“陛下!”谢临川这下真正诧异了,哪有皇帝亲自下场替臣子比试的道理?
秦厉不曾回头看他,只淡淡留下一句:“衣服穿上,朕不许外人碰你一根毫毛。”
第35章
谢临川挑眉, 眸中露出几分讶色:“陛下会摔跤?”
他一时不知该惊讶秦厉会摔跤,还是他竟然会放下身为帝王的架子,当着这么多文臣武将的面, 亲自下场跟羌柔人肉搏。
他还以为秦厉又会说些诸如“你是朕的人”,“外人不配碰朕的东西”之类封建大男子主义式发言,毕竟他前世经常把这些话挂在嘴边。
虽说秦厉这话意思也大差不差, 或许是谢临川如今心态有所改变,竟没有觉得讨厌。
秦厉不咸不淡地轻哼一声:“这有什么, 很奇怪吗?技多不压身, 才好讨生活, 可别小看了这行当, 摔得越激烈, 打赏就越多。”
谢临川沉默片刻。
前世他对秦厉总是漠不关心, 秦厉偶尔提到他的过去, 也时常被自己忽视, 时间久了就很少提及了。
似乎秦厉也认为, 比起谢临川这样出身将门世家的高贵身份,一个总在泥地和土匪窝里打滚的狼孩经历, 只会令他在谢临川面前抬不起头。
望台上,文臣们对于皇帝这般自降身份的做法十分反对,众人窃窃私语,不断拿眼示意丞相言玉劝谏一下。
堂堂中原皇帝竟然像个莽汉一般, 跟一个外国使臣当众脱了衣衫摔跤, 这成何体统?
言玉苦笑摇头, 暗暗翻个白眼,这位陛下素来我行我素惯了,哪里管什么体统不体统?再说了, 他衣服都脱了,谁劝得动?
刑部尚书吴锦隆捋着胡须,皱眉直摇头:“陛下如此行事,未免失之轻佻,传扬出去,京城市井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子。”
“御史何在?这时候怎么不说话了?”
裴宣沉默片刻,蹙眉道:“谢廷尉不懂摔跤规则,若是输了此局谁来承担责任?陛下此举虽然不妥,但何尝不是为顾全大局牺牲些许颜面。”
他目光扫过几个文臣,冷不丁道:“诸位若是为陛下的颜面着想,谁有信心赢下乌斯兰的,可以自行上台为陛下分忧。”
吴锦隆噎了一下,一时无语。
另一侧的武将们丝毫不觉得秦厉亲自下场有何不妥,纷纷扯着嗓子呐喊助威。
他们从前在军营中时,娱乐活动少得可怜,主将和兵卒照样时常摔跤比试取乐,也就这些养尊处优的大臣们嫌弃粗俗。
羌柔使节团见大曜皇帝亲自下场,更加兴奋,在台上呼喝不已。
只要乌斯兰能压过大曜皇帝一头,那可是天大的脸面,方才射箭输给谢临川就变得不值一提了!
沙坑前,秦厉将一头银发高束成马尾,然后盘在脑后,又将龙袍和上衣统统脱去扔给李三宝。
他身量比乌斯兰略高半个头,胸腹精韧紧实,肌理线条充满着力量的野性美感,行走间腰侧隐约凹陷两小片阴影,随着人鱼线斜斜收束进紧窄的腰身里。
秦厉的脖子和锁骨上有零星几个暧昧的痕迹,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牙印似的暗红浅坑,穿着衣服时尚不显眼,这下倒是一览无余地落在众人眼中。
文臣们纷纷低头装作没看见,谢临川嘴角抽搐一下,这倒是失算了,谁想到秦厉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脱衣服呢。
秦厉被谢临川留下咬痕时,还颇受不了他戏谑凝视的目光,这会儿被其他人观看,他反而半点不介意,大剌剌如同在展示勋章。
谢临川却跟他正好相反,忍不住捂住半边额头。早知道就不咬那么用力了。
乌斯兰露出一抹狎昵的笑容:“传闻陛下的后宫尚未有妃嫔,看来陛下似乎不喜欢那种循规蹈矩的,爱好很特殊嘛?我们羌柔女子最是泼辣,将来为两国安定,不若结为秦晋之好?”
秦厉懒洋洋抬起下巴:“大曜好男儿是多,你们羌柔女子若是喜欢,可以尽管嫁来,朕的后宫却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乌斯兰也不生气,反而目光斜斜往场边的谢临川瞥一眼,不怀好意地笑道:“陛下说的是,我看谢廷尉就是好男儿,我们羌柔女子钟意得很。”
“……呵!”秦厉目色一戾,那副懒散姿态消散得一干二净。
整个人气场顿时为之一变,像一头盯住了猎物蓄势待发的狼。
他双眼危险地眯起来:“废话少说,开始吧!”
他脊背瞬间绷紧弓起,身体重心往下一沉,后腰处明显可以看见一条深凹下去的沟,沿着脊椎一直延伸到黑色裤腰之内。
谢临川站在一旁,淡然的目光在秦厉身上游弋,微微一顿,把视线移开,又不动声色挪回来。
下一秒,秦厉与乌斯兰狠狠撞在一起。
乌斯兰一只手扣他的腰,另一只手虚晃一枪绕开了秦厉格挡的手臂,往他大腿弯探,同时膝盖用力去顶对方的腿弯关节,以自身为轴,试图绊去秦厉的重心。
这是他最拿手的一招,无论能不能绊倒对方,秦厉的重心都必定偏移些许,就要面对乌斯兰接下来狂风骤雨的抓拿抱摔。
碰到了!乌斯兰指尖触到秦厉的膝盖弯,心中一喜,手臂肌肉发力,就要让他这一条大腿腾空。
谁知他用力到脸色发胀,秦厉一双腿居然纹丝不动,像两根弯曲灌了铅的柱子,牢牢钉在地面。
乌斯兰脸色微微一变,突然有种自己在跟一头野兽拔河的错觉。
紧跟着,一股窒息感瞬间勒紧了脖子——他的后颈皮被秦厉扼住了。
秦厉双眸虚眯,神态带着雄狮博兔般的从容与认真,整个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他单手扼住乌斯兰后颈,生生将他拔高一寸,膝盖直接顶起他的大腿的麻筋,矮身反手扣住他的腰身,将人狠狠往地上一掼!
比起乌斯兰的年轻气盛,秦厉正值年富力强之际,无论力量和技巧都在巅峰状态。
乌斯兰还是头一次尝到被全方位压制的难受感,五脏六腑像移了位。
他勉强靠着灵活和经验,两条腿撑住沙地,没有彻底栽倒下去,却不断喘着粗气,额头爆出青筋,两只脚掌几乎踏出两个坑。
“如何?”秦厉按着他的后颈,双手如钳,一寸一寸将人往沙地里压。
他长眉如刀,气息平稳,咧开嘴低沉一笑:“副使还不认输?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你说你们羌柔女子泼辣,朕怎么瞧着你还不如女子泼辣呢?”
“副使有那个闲工夫替朕和朕的臣子寻女子结亲,不如钻回你姆妈怀里吃个够!”
被秦厉当众嘲讽,乌斯兰脸都气绿了,但他全身力气都用来对抗秦厉,根本没有多余的力量回嘴。
秦厉又开始粗鄙之语了,谢临川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
只不过,当秦厉这张利嘴对准谢临川时,他会很不爽,但若无差别扫射敌人,那就很好笑了。
要是他的嘴巴可以用来做武器,嵌在弓箭上,两军对垒时,无数箭雨口吐狂言,大概曜王军早就打遍天下无敌手,脚踩李风浩,拳打羌柔王。
乌斯兰被他压得进退两难,但连输两场实在无法接受,死死咬着牙,面色涨红,依然在绞尽脑汁试图翻盘。
秦厉冷哼一声,没有给他任何机会,突然放松手里力道,趁着乌斯兰在惯性下往前栽之际,膝盖猛地往对方腿窝一撞。
他捞起对方大腿,几乎用到了乌斯兰最开始一模一样的招数,直接将他摔过肩膀,重重倒在沙子里!
尘沙飞扬。
内侍立刻高喊:“第二场,陛下胜出!”
望台上,曜国的武将们放声大笑,热切的助威声震天动地,就连文臣们也涨红了脸十分激动,满口溢美之词。
“圣上威武!扬我国威!”
另一侧的羌柔使团则陷入一片沉寂,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难看至极,没想到乌斯兰竟然能连输两场,这和谈岂不是要完全倒向曜国了吗?
正使古丽措焦躁地走来走去,这下坏了,如果当真要履行承诺,按照曜国人的条件签订和谈协约,回羌柔以后,难免要受到大王子一脉的诘难,到时候也不知羌柔王会不会怪罪。
秦厉扔下尚在发懵的乌斯兰,转回场地边缘。
正午灼灼烈阳下,他浅麦色的皮肤沁出一层薄汗,汗珠沿着胸腹间的沟壑往下滑,砸在烤得滚烫的沙地上,滋一声消失。
谢临川伫立在原地静静注视他,不知怎的,蓦然想起,秦厉这样大汗淋漓的样子,他只在三种情况下见过。
第一种不提也罢,第二次是前世秦厉跪在火炭上,痛得汗如雨下,第三次便是此刻。
无论哪次,都跟他有关。
见秦厉走过来,李三宝立刻送上茶水和布巾,满面堆笑:“陛下万胜,自打前朝以来,对上进京的羌柔人,这还是头一遭大获全胜呢!”
秦厉随意擦去身上汗珠,将衣服穿上,脸一转便对上谢临川望过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
谢临川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望着他,眼中仿佛流淌着一股难得的专注和宁静。
秦厉不懂他眼底是何种情绪,但他十分享受此刻被对方注视的感觉。
像有只猫爪不断在心口抓挠,简直比赢了羌柔人拿下沙洲城,还要令他愉悦。
秦厉忍不住勾起嘴角,端着茶杯轻轻摇晃,慢悠悠道:“怎么,谢大人一直盯着朕看,是朕脸上开花了,还是看呆了?”
谢临川微微一笑:“陛下英姿飒爽,令人佩服。”
秦厉嘴角顿时咧得更大。
“不过,”谢临川话锋一转,忽然压低声音问道,“我有一事不明,还望陛下解惑。”
秦厉心情舒畅,闲适啜茶,睨着他拖长调子:“说吧。”
谢临川:“陛下这般勇武,力压乌斯兰,既然陛下总嫌我以下犯上,为何不像方才摔乌斯兰那样,把我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