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看着斯斯文文,皮肤又白,或许在中原算是个厉害将军,若到了羌柔就未必了。
乌斯兰解开襟口的盘扣,将右侧袖子脱下,古铜色的臂膀和半个胸膛露出来。
他随意地活动片刻,单手举起牛角弓,搭箭引弓。
乌斯兰眯起双眼,目光如鹰,紧紧盯着那名内侍手中动作。
他屏息敛气,整个人仿佛进入某种入定的状态,全副心神都放在箭矢之上。
随着内侍向空中抛撒三枚大钱,乌斯兰眼疾手快倏然放弦。
“叮叮叮”三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传入所有人耳中。
紧跟着“咄”的一声,长长的弓箭串着三枚大钱无比犀利地钉在转动的靶心,尾羽犹自颤抖不休!
“好!副使威武!”望台上的羌柔族人齐声呐喊,鼓掌声震天。
而另一侧大曜众臣神色微妙,除了梅若光和吴锦隆礼貌性地夸赞一声,其他人都暗暗看着秦厉不敢吭声。
秦厉靠坐在椅背里,单手支着脸颊,手里握着一杯清茶轻轻晃荡,不咸不淡轻嗤一声:“雕虫小技。”
正使古丽措哂然道:“就是不知贵国的谢廷尉有没有这雕虫小技的能耐。”
“不过就算他重复一遍,也只是打个平手罢了。谢廷尉到现在还赤手空拳,莫非贵国连把上等的弓也没有吗?”
秦厉懒得搭理他,双眼只落在谢临川身上。
靶场中,乌斯兰笑道:“谢廷尉,轮到你了。”
谢临川微微颔首,这时他挑选的弓终于送到了,众人定睛一看,无不面露惊讶之色。
那竟是一把硕大的复合反曲重弓,直立起来高度几乎到了谢临川肩膀,结构和用料也相当不俗。
乌斯兰端详几眼,跟自己所用的牛角弓既像又不像,只觉一股煞气扑面而来,若是用来射重箭,威力不可想象。
乌斯兰面色凝重,片刻又深吸一口气强笑道:“若只是重弓重箭,就算你把靶心射穿了,也最多平手。”
谢临川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磨得极尖锐的箭,箭镞不是一般的黑铁之色,反而泛着一丝森寒银光。
他双腿微微分开,手臂发力,勾弦引弓,箭指靶心。
他的手臂很稳,身躯挺拔而坚韧,光是全神贯注静立在那里,便有一种凝肃而沉着的力量自他身上缓缓流淌。
望台上,秦厉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喉结不自觉地轻微滑动。
正午明媚的春光灼热铺照在身上,燥得人心头怦然。
谢临川飒然一笑:“让你见识见识。”知识的力量。
他朝对面的景洲使了个眼色,景洲会意点点头,同样亮出手里三枚大钱,动作不轻不重往上抛起。
谢临川双眼眯起,毫不犹豫一箭射出!
在场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一箭的去向,那弓射出的箭迅疾如闪电,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
只能听见三声清脆的声响,一气呵成地穿过三枚大钱,然后带着破风声重重冲向了靶子。
“咦?怎么没射中靶子?”梅若光诧异地揉了揉眼睛,确信谢临川对面那个靶子上是空的,“谢将军不会是连准头都忘了吧,这可要闹笑话……”
“在那里!”聂冬抬手一指,低沉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惊讶。
秦厉从座椅里坐直身体,微微扬起眉梢,摇了摇头,唇角不自觉泛起些许笑意。
乌斯兰愕然地看着谢临川的箭射在了自己的箭靶中心,威力之猛烈,甚至将他的靶心射穿了一个洞!
箭靶完全停止了旋转,一支银黑长箭牢牢钉在箭靶中央,箭尾正挂着三枚大钱。
乌斯兰嘴角扯起一个笑:“谢廷尉的弓力量虽强,但是准头似乎不太行,这是我的箭靶……”
他话音未落,内侍便高声宣布比试结果:“一箭射中六枚大钱,第一轮比试,谢廷尉胜出!”
“什么?!”乌斯兰霍然变色,险些惊掉了手里的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望台上其他大臣和羌柔使团更是无比震惊。
景洲将靶子的另一面转过来让大家看见。
谢临川射穿靶心的箭头上,赫然挂着乌斯兰那三枚大钱,而乌斯兰的箭早就被它顶落在地。
“这不可能!”乌斯兰脸色涨红,饶是他自诩箭术一等一,这辈子都没过这种神乎其技的情况。
古丽措也立刻叫道:“肯定是你们中原人使诈了!”
秦厉目光一沉,手指摩挲着腰间佩剑龙首,勾唇冷笑:“众目睽睽之下,技不如人就耍赖,羌柔人只有这点能耐吗?”
“肯定是箭有问题!”乌斯兰不信邪,跑到靶子旁,将谢临川的箭拔出来。
几枚大钱掉落在地,被景洲默默捞了起来。
他握着长箭只觉触手生寒,那箭头似乎跟普通的铁箭镞不同,光滑尖细硬得可怕。
别说一个普通的箭靶,就是射在铁甲上也必然轻松破甲。
乌斯兰脸色又是一变,这中原王朝刚换了个皇帝,就有如此锋利的弓箭了?
就是不知这样的破甲箭大曜的军队装备了多少,明明之前跟他们战场相遇时,用的还是普通弓箭。
倘若都换成这种,那他们羌柔的盾牌和护甲岂不是废了一半?
他满脑子都充斥着谢临川这副弓箭的威力,想着将来战场可能面临的危险,连他们正在比试还输了一局都忘了。
谢临川将手里的长弓放下,淡淡笑道:“副使检查得如何?查出什么问题了吗?”
“可别技不如人就胡乱冤枉人,说好的让我任选弓箭的,造不出更好的良弓,何尝不是技不如人呢?你说是么,副使阁下。”
乌斯兰脸色阴晴不定,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怎会有人的箭术厉害成这样。
换作他自己,用重弓把箭靶射穿不难,可要不偏不倚正好射中靶子另一侧的三枚大钱,这几乎不可能做到。
是运气,还是长生天庇佑?还是使了别的诈?
狡猾的中原人!
乌斯兰沉着脸,将手里的牛角弓扔开,冷笑道:“好一个谢廷尉,中原确实人才济济,让我开眼了。这一场算我输给你,但下一场是摔跤,规则由我来说。”
既然乌斯兰自己认输,羌柔使节团再如何不忿也毫无办法。
古丽措惊疑不定地盯着谢临川的背影,这姓谢的有这么厉害?
外人不知道羌柔王的情况,只有他们几个王子知晓,而谢临川偏偏一语点破,莫非是在羌柔王庭还安插了奸细不成?
总不能是他会卜算卦象,筹算出来的吧?
望台上,秦厉转头看向身边站着的聂冬,指着靶子问:“聂冬,你的骑射向来是曜王军里一等一的,若换作是你,能胜吗?”
聂冬严肃地看了看靶场,回过身来缓缓摇头:“回陛下,末将最多只能做到射穿靶心和乌斯兰副使的一箭三环,六环实在太难,谢廷尉委实厉害得紧,末将自愧不如。”
秦厉唇边笑意更甚。他也很好奇,谢临川究竟怎么做到的?
聂冬身后的武将们啧啧称奇,其他文臣们也交头接耳地称赞着这位赤霄将军风姿依旧。
这可是在羌柔人最擅长的箭术上狠狠扬眉吐气了一把,他们一个个满面红光,与有荣焉。
唯独一旁的梅若光和吴锦隆二人,不尴不尬地闷头喝茶。
几名侍卫将靶场内的靶子搬走,准备下一场摔跤需要的沙坑。
谢临川和乌斯兰回到望台稍事休整,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谢临川身上。
恭维和道贺赞扬之语层出不穷,就差没有夹道欢迎了。
秦厉冲他招手,一双眼睛含笑黏在他脸上,低沉沉问:“朕竟不知朕的将军如此了得?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那弓这么厉害?”
特地把他那小亲卫放在那里,谢临川怎会打无把握的仗?
谢临川微微一笑:“侥幸而已,托陛下的福。”
都现代人穿越了,谁还不会磨几根破甲钢针呢?
既然是自家主场,往箭头和大钱中间的孔里融些许磁粉也是很合理的吧?
不消片刻,用于比试摔跤需要的沙坑就填满了沙子。
谢临川二人再度回到场地中央。
乌斯兰解开衣襟所有的扣子,干脆将上衣脱了下来,扔到一边,露出上半身赤裸的古铜色胸膛。
他的胸口纹有一个狼头,正张着血盆大口仿佛择人欲噬,栩栩如生。
乌斯兰板着肩膀,嘿然冷笑:“谢廷尉,我劝你也把衣服脱了,别怪我没提醒你,我们羌柔摔跤的规矩,是可以抓衣服的。”
谢临川点点头,忽然问:“那可以抓裤子吗?”
望台上众人立刻皱起眉头,面色古怪。
乌斯兰双手叉腰,笑个不停:“谢廷尉,看来你对摔跤是一窍不通啊,待会我岂不是要轻松取胜吗?摔跤当然不许抓裤子。”
他停顿一下,故意往望台上的秦厉投去促狭的一瞥:“更不许掏裆。”
秦厉的脸色沉下来,乌斯兰和羌柔使节团则放声大笑。
“规则很简单,摔跤的时候双手不可以打击面部,不可拳打脚踢,不可以抓小腿,但是可以抓大腿,摔、绊、拿都可以,但只要膝盖以上任何部位着地,或者被摔出沙地范围,就算输。”
乌斯兰并没有故意加一些为难对方的规则。
在他看来谢临川既然不懂摔跤,几乎是输定了,而且还会输得很快,这一局简直是白送的。
谢临川点点头,干脆利落将上衣脱下,露出宽肩窄腰的上身曲线,精韧的胸肌和腹肌线条分明,紧实但不过分壮硕。
他常年被衣衫包裹严实的皮肤冷白,跟乌斯兰被烈日晒出的古铜肤色对比鲜明。
唯有肩上有一道箭伤,愈合不久的新肉明显比周围的颜色透出些许肉粉色。
秦厉眼尾挑起,带着明显的不悦,从座椅里起身,来到望台前方,目光死死盯着谢临川赤裸的背部。
早知如此,他绝不答应谢临川参加这种比试。
那厢,乌斯兰已经抢先开始进攻,打算一击就将谢临川这个门外汉撂倒,以报第一场丢脸之仇。
他凌厉的目光锁定了谢临川受过伤的肩膀,鹰爪般的五指冲着箭伤的部位抓过去。
谢临川双膝下沉,稳住下盘挡住对方顶来的膝盖。
他下意识拳头就想往对方肚子上招呼,突然想起好像不能打拳,只得硬生生收住。
却被狡猾的乌斯兰利用这个不熟练的空档,一把扣住了他的肩头,哪里有伤势就往哪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