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么说,就是还在怪我!”江南玉有些焦急。就要愤怒地怒斥他,又觉得这样好像不对,于是堪堪忍住了。一时居然说不出话了。
“陛下,楚修不想当也不配当御前带刀侍卫。”
江南玉瞬间愤怒了:“你这是在拒绝朕!这是朕的圣旨!”
“陛下恕罪,”楚修又跪下了,“楚修并无任何野心,也不想平步青云,只想安度此生。外头风浪太大,小的很怕。”
“别怕,朕会庇佑你的。”
“……”楚修心说,江南玉,你如果庇佑得了我,也就不会年纪轻轻就自刎而去。一想到这点,楚修居然有些心惊。
他暗中打量着眼前这位活灵活现、举止表情生动的帝王,难以想象,那个悲剧的下场会是眼前这个可爱又愚蠢的少年的。
他一时说不清楚自己的感受,说不清道不明。于是在江南玉的眼皮子底下,就陷入了怔愣。
“你在想什么?”
“没有,楚修什么也没想。”楚修暗暗责怪自己。最近自己走神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了。
其实他倒希望江南玉对自己凶神恶煞一点,这样的服软……楚修心中自己有些自己丝毫没察觉到的害怕。
害怕自己会受不了。
江南玉什么时候对人服软过?
这个念头划过的刹那,楚修心底的那丝害怕越发扩大。
江南玉见自己费了半天唇舌,楚修还是一言不发,面沉如水。越发觉得委屈。他忍无可忍了。忽然拉过楚修的手。
楚修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要抽手,又意识到他是帝王,于是又无奈地任由他拉着了。
“楚修,你还喜欢我吗?”少年的声音有些委屈。
“…………”楚修内心一颤。整个人大脑宕机了。
等他回过神,楚修一想,他什么时候喜欢过他。这人真自恋。
第46章 他第一次提到了“我”字
但是他第一次提到了我字。
这让楚修心尖微微一触动。以前都是冰冷的朕, 现在却成了有一点微末的温度的我。
好像在那一瞬间,楚修和江南玉是平等的。
鳄鱼的眼泪。楚修在心里说。
他当然不认为人可以在一天之内就变好了,这肯定是江南玉的糖衣炮弹。背后他到底要对自己做什么,自己还完全不知道。
楚修是个偏理性的人, 他喜欢理性地去分析一切事情, 然后找出相对来说的最优解。
但是面对这样的感性的局面, 他一时居然觉得自己束手无策, 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
江南玉还握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皙修长, 带着一点微凉, 指尖干净,因为他的靠近, 楚修的鼻端都是那一阵令人迷糊的冷香。
江南玉说完, 显然也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他太年轻, 太着急了。
他长这么大锦衣玉食,从来没有什么东西他得不到, 只要他想,那个东西很快就能放在他的案前。
也没有他得不到的人,因为他之前是王爷,现在更是天子。
所以他完全不懂、也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被拒绝。这对他来说是不可接受的,也是一种全新的意外的感受。
眼前的俊俏男子虽然年轻, 虽然看上去卑顺, 但是江南玉现在有点知晓他骨子里很硬, 居然是块完全不好啃的骨头。御前带刀侍卫都诱惑不了他。
这个认知让江南玉越发急躁。恨他不识抬举,恨他不从了自己,恨他疏远自己, 甚至恨他根本不怕自己。对啊,他怎么会不怕自己?
谁都怕他,他可是那个外界传言嗜杀成性的皇帝!这个认知让江南玉感到很奇妙。
第一次有一个不怕自己的人出现。在此之前,连他身边的司空达都暗中怕自己。这他是知道的。
“陛下厚爱,楚修担当不起。”楚修说道。
他就要拨掉江南玉的手,江南玉在此之前却自己松掉了握着楚修的那只手。
他是皇帝,强扭的瓜不甜。现在他懂司空达说的放弃的道理了。也许他该放弃楚修。
人家不愿意,难道自己霸王硬上弓吗?他是皇帝,多丢人啊。对一个小小侍卫施舍,对方居然毫不犹豫地、几次三番的拒绝了。
于是在楚修眼里,他又见到了江南玉的变脸——他松了手,转身又坐回了上首,仿佛自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帝王,和楚修之间隔了好几个世界。他的表情变得冰冷,高深莫测。
楚修的手腕上还留下了一丝残留的温度。
“朕该给你的还是会给你的,君无戏言,”江南玉现在想着好聚好散了,自己如果打压贬谪楚修,反而显得自己格外在意,他根本不在意楚修,只是一个见了没几面的陌生人而已。就算让他在御前又怎么样?
只要他想,全天下的女子、莫说男子,都愿意上他的龙床,他为什么要和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小侍卫较劲?
这么想着,江南玉也没觉得楚修对自己有多么特别了。他不愿意就算了,自己不撤掉他该有的封赏,也是对外宣誓,自己的心胸和气度。
他可以那么淡然冷漠地对自己,自己为什么不能这么对他。孩子气下去了,他又变回了那个高深莫测的嗜杀成性的帝王。他一下子把楚修推出了自己的世界。
楚修愣了一下,似乎有点明白他此举的意思,一时心里有些说不清楚的感受:“陛下……”
“无需多言,今天和前几日的话,你就当没听到,朕一言九鼎,赏你当御前带刀侍卫就当。再多言,朕砍了你!”
江南玉一时心头有些恹恹。也没什么兴致见到楚修了,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下去吧。”
楚修愣了一下,略微有些诧异。他什么时候好像转了一点性子,没那么令人讨厌了?
“等等。”江南玉忽然说道。
楚修还以为他又要整什么幺蛾子,江南玉说道:“封赏你的圣旨。”
楚修转过身。
江南玉因为实在是意兴阑珊,就要扔到地上,让楚修自己去捡,已经做了一个摔的动作,手却忽然停下了,悄悄把封赏楚修的圣旨放在了案上。
“你自己过来拿吧,拿完就滚。”
楚修没看懂那个细节,只是因为他的信守承诺感到哑然。他缓步走过去拿过江南玉案上的圣旨,忽然说道:“陛下为何不喊司公公帮你批?”
江南玉愣了下,抬头看他,神色似笑非笑的冷漠:“与你何干?”
楚修心说自己真是多嘴,正要离去,江南玉在背后叫住他,“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司公公才学精通,腹中渊博,能成为陛下的左膀右臂。”楚修说完真的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就为一卷圣旨,他居然开始不受控地主动帮助江南玉!
江南玉嗤笑一声:“我信不过他。”
“谁都想害朕!”
楚修暗中皱了一下眉头,江南玉好像真的有点精神疾病,粗略来看,略有点焦虑症、轻躁狂和被迫害妄想症。
楚修知晓他的地位导致了有许多人要他的性命,但是这绝对不是全部。他的认知是有一点问题的。
……可是这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楚修只是为自己知晓了历史的一点点真相而感到颇有价值。楚修这么安慰自己,离去的时候,却又看了一眼江南玉:“那陛下觉得什么样的人可以信任?”
“反正不是你!做好你的御前带刀侍卫,别管东管西。朕不需要你教导!”江南玉怒道。
楚修心下瞬间冷漠起来,还是那个样子,果然他就说人不可能一天之内就好了。
在外面的司空达耳朵贴在窗户纸上,偷听着屋内的对话,他意识到了今天皇帝的反常,又好奇楚修和江南玉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没忍住开始偷听,越听越摸不着头脑,刚要停止这个动作,结果却听到了楚修在江南玉面前帮助自己说话,一时心情复杂。
自己刁难过他,也帮助过他,但是楚修还是选择了帮助他。
他何尝不知道陛下似乎是有些急躁的,有些偏执的,有些听不进人言的,有些过于苛刻的,但是他不敢说,可是楚修敢堂然皇之的说出来,得到的不是他臆想中的赐死,而仅仅是江南玉不耐烦或者愤怒的几句轻飘飘的责骂的话。
司空达一时对楚修生出了一两分感激之心,感激之情之外,还有几分浓浓的心惊,他越发确定,假以时日,楚修一定会超越自己在江南玉心中的地位,到时候自己真的要仰仗他!他无比确信!
这么想着,楚修一出来,司空达就凑上前:“是不是确凿无疑,我都说了,这个御前带刀侍卫非你不可。”
“多谢公公。”楚修也不想推拒了,更何况他也推拒不了,这可是圣旨。
而且他需要这道圣旨。楚修一时有些迷茫,前一刻他的目标还很清晰,现在他又退回去了,如果可以不颠沛流离、冒着极大风险隐姓埋名去西南,而是在皇宫做一个高高在上的三品御前带刀侍卫,他会怎么选?
圣旨放在手心里有点热,像是个烫手山芋。楚修一时又开始头疼了。江南玉江南玉,为什么你总是打乱我的安排,把我的人生搞得七零八落?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对我会有这样的能力?
何去何从又不得而知,楚修嘴上说道:“公公我回去了。”
“以后在御前好好伺候陛下,不要惹陛下生气了,你以后肯定平步青云。”
楚修心想,靠江南玉平步青云是自己想要的吗?
“之前多有得罪,和你再道一次歉。以后我们共事,有什么事情互相帮助,这几日这边我撑着,你好好把这个好消息待带回家,好好休息几天。”
“位置越高,责任越大,以后的路只会更难。你自己也好好想想清楚。”
楚修愣了一下,对司空达生出了一两分真心的感谢。
“多谢公公。”这是为数不多对自己释放过真实善意的人,虽然也有利益交换成分在里面,但是比起动不动就威胁他的郑经天、甄纲之流,却也要好上许多。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楚修暗地里摇摇头,江南玉杀了那么多人是真的。不是开玩笑的。虽然那些人都有罪,但是眼下时局紧张至此,他怎么能那么随心所欲,一点都不妥协,一点都不顾全大局,把这些人全砍了?
……这么想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又不会去教江南玉。
江南玉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最差的毫无天分的学生,他根本听不进去人话。
而且自己位卑,有什么资格去指摘别人。
自己真帮江南玉,江南玉好了,自己怎么办?人得学会藏私。楚修就是个很善于隐藏自己的人。
“你快点回去吧。再不回去天都要亮了,我也进去催陛下休息了,还有一个多时辰就要上朝了。”
楚修闻言,又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混元殿内,心想他还真能熬。
随他去。和自己无关。
这么想着,楚修头也没回地走了。
第47章 升作平妻
深夜离宫, 回到白氏的柳湘院,楚天阔的亲信还守在门外,眼见楚修回来,恭恭敬敬又颤颤巍巍地主动走过来低声说道:“老爷和白姨娘睡下了。”
楚修原本想找娘亲聊几句, 陡然听到这么一句。心下有些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