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怀宇身着昂贵的睡衣,提前烫过的发型精致,脚下却是扔了满地的烟头。
“振哥,那个死杂种刚才不知道犯什么病,突然要加强内场安保。”安怀宇弹了弹烟灰,烦躁地对着手机道,“明天我没法安排你进去了,东西咱也就拿不到了。”
手机那边,嘈杂的音乐不绝于耳,被叫做“振哥”的人嘴里也衔着根烟,口齿不清道:“让他滚一边待着去呗。你不都是安家少爷了,这点事还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安怀宇无奈,“他说是为了保护盛先生安全,我爸一听立刻就同意了。”
“盛先生?海市盛家家主?”那边愣了。
“嗯。”安怀宇无可奈何道。
“那确实没办法了。”那边道,“让你爸给他把地砖舔干净他恐怕都愿意,算那个杂种会找理由。”
“振哥,那就这么算了吗?!”安怀宇急道,“不行,他抢我富贵,害我白白受罪,这次我必须让他丢个大脸!你可是我结义大哥,你得再帮我想个办法!”
这个张振,是安怀宇初中“混社会”时就认下的大哥,那两个穷酸父母死后,他是靠着大哥罩,才活到了安家找到他的那天。
安怀宇对他,比对亲生父母还要依赖。
让安屿负责拍卖会,再搞丢拍卖品,也是他的主意。
“啊好好好,你让我想想。”江湖最讲道义,他这么说,张振只好冥思苦想。
片刻后,他道,“既然我没法进去把东西带走,你就把东西放他身上呗。到时候丢了东西,满场搜查的时候,你就把他揪出来,说他贼喊捉贼,这不比单纯的丢东西更能让他丢脸?”
“对哦!他再怎么布防,也不会防到自己身上!”安怀宇眼前一亮,“而且这样,我们家也不用退买主拍卖款了,一举两得!还得是振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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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屿忙碌了一整夜。
与此同时,海市,盛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男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心不在焉俯视脚下川流不息的车辆。
须臾,手机铃声响起,男人按下接通键,嗓音低沉,“秉之。”
“沉渊,我到会场了。”听筒那边,顾秉之疲惫道,“你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啊?怎么前一阵莫名其妙接了安家的请柬,今天又突然不出席了?”
“辛苦了。”盛沉渊道,“本来是想见个人,临时得知那人不去,我就也没有必要去了。”
“啊?”顾秉之哀嚎,“那你还让我来干什么?不至于是怕得罪了安家这种小门小户吧?你肯接下他们的请柬,可已经是给他们天大的脸面了!”
“当然不是,”盛沉渊眸色漆黑如墨,“特意拜托你去一场,是因为我想给安家找点不痛快。而给人找不痛快这种事,只有你最擅长。”
“诶?!”作为海市著名纨绔,顾秉之立刻来了精神,“原来是惹到盛总了呀,好说好说,想让他们怎么个不痛快法?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包在我身上!”
盛沉渊冷冷道,“要求只有一个,拍下他们的压轴竞品,等安睿衡交不出货的时候,让他滚来海市,跪在盛氏集团门口向我道歉。”
“交不出货?”顾秉之惊讶,“这么重要的拍卖会交不出货,安家疯了?!”
盛沉渊却不回答他了,只强调道:“告诉他,我只接受他本人的道歉,再不济也得是他的亲儿子安怀宇,至于养子,绝不接受。”
“知道了。”顾秉之一向话多,随口道,“他那个养子面相看起来的确不错,这么冷的天还坚持在大门口迎宾呢,没一点安家的刻薄劲。诶?养子叫什么来着?好像两个孩子名字还挺像的。”
盛沉渊没有回复他。
不仅没有回复,便连呼吸声都骤然停滞。
“沉渊?”顾秉之起身,嫌弃道,“什么破场地,信号这么差,稍等啊,我出去……”
“安屿。”
男人终于开口,“他叫安屿。”
沙哑,笃定。
“啊,对对对,是叫安屿!”顾秉之重新一屁股坐回去,“不愧是你啊盛总,这种小事都记得。”
“让安家安排他去休息。”盛沉渊嗓音阴郁至极,“我会用最快的时间赶到。”
“啊?”顾秉之瞠目结舌,“你的意思是,你要现在赶过来吗?!”
回应他的,却只有电话挂断的声音。
“发什么神经?”顾秉之对着屏幕挠头。
电话那头,盛沉渊大踏步向外走去,对着迎上来的秘书冷声道:“所有行程全部取消,备车去梧市。对,现在就出发。”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绝境
迎宾当然不是安屿自愿,而是安怀宇得知盛先生不会出席后太过愤懑,转而找他撒气的手段。
曾经众星捧月的少爷,如今衣衫褴褛、低声下气任人围观,比服务人员还不如,的确是个极其解气的场景。
安屿虽心态早已改变,再不会因周遭戏谑的目光而难堪,身体却到底有些吃不消了。
昨晚彻夜未眠,忙前忙后,现在又被迫待在寒冷的室外,他已经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好在,昨夜似乎要将整个世界淹没的暴雨,今天竟然完全停了,乌云尽散,漫天都是灿烂明丽的阳光。
安屿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
原来上一世,他蜷缩在破旧仓库里,于咒骂、泪水与恐惧中度过的这日,竟是雨过天晴的绝好天气。
室内,安睿衡携妻儿出席,笑声时不时传出,好不温馨。
安屿抱紧双臂,试图留住身上所剩无几的热量。
须臾,笑声停住,安睿衡原本流利的寒暄变作尴尬的支吾,“这个……那个……顾少误会了,是屿儿他喜欢热闹,又因为哥哥回家而开心,这才执意要在外面欢迎大家的。”
顾少?安屿默默搜索脑海中的宾客名单,片刻后有了答案。
是来代表盛先生出席的人。
好像叫……顾秉之来着。
顾秉之压低嗓子,不知说了什么。
很快,安睿衡小跑出来,假惺惺道:“屿儿,你身子不好,这里就交给工作人员吧,快回房间休息。”
安屿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但能不继续在室外受冻,他当然乐意,立刻应道:“谢谢老爷。”
“啧啧啧,”顾秉之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话里有话道,“安屿少爷也忒懂规矩了,可既然安家还认你,太懂规矩,就反倒显得生分呢。您说是吧,安先生?”
“老爷”二字简直是把安家架在火上烤,唯恐他再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安睿衡忙低声道,“是是是,屿儿是懂事得让人心疼了。怀宇,快带你弟弟回房间休息!”
安怀宇上前拉住他的手腕,隐蔽瞪他一眼,开口却俨然一个好哥哥的口吻,“走吧屿儿,拍卖会马上开始,宾客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不用你忙前忙后啦。”
力气不小,安屿被拖得一个趔趄,不得不随他离开。
安怀宇自然不会让他舒舒服服休息,而是拽着他到了会场后台。
而后,一把将他推到在地,冷冷道,“真是下贱坯子,卖笑的活都干得如鱼得水。”
后台堆满杂物,被这么一撞,顿时尘土飞扬,引得搬运竞拍品的工作人员纷纷侧目。
王勇忙想上前扶他。
“滚开!”安怀宇阴恻恻道,“本少爷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王勇虽不忍心,却到底不敢与安怀宇明着作对,只能抱歉地看安屿一眼,默默退下。
“咳咳咳!”安屿被呛得止不住咳嗽,却还是强忍喉间不适,沙哑道,“在专门为你举办的活动迎宾,原来叫卖笑啊?那你这个主角……岂不是卖身?”
“你——!”
他只随口反击,安怀宇便气得跳脚。
可“你”了半天都想不出该怎么反驳,只能指着他无能狂怒。
“你、你也就只能耍嘴皮子了!”半天,安怀宇才憋出一句,“说出花来,你一辈子也只能待在见不得人的后台,看着我在舞台上万众瞩目!”
伤害为零。
安屿揉着手腕,淡淡道:“好啊,拭目以待。”
“你当然要好好看着。”安怀宇咬牙切齿,吩咐四周,“你们给我看好他,哪也不许他去。弄丢了人,工资一分钱也别想要!”
拍卖会启动在即,安怀宇没时间和他耗太久,发号完施令,愤愤离去。
王勇这才敢上前扶起他,担忧道:“你还好吗?”
安屿摇头,“我没事,王哥不用担心。”
微微发颤的嗓音,到底还是暴露了他的虚弱。
“要么……”王勇咬牙,“你还是去我房间休息会吧!你的脸色实在太差了,放心,我和兄弟们一定给你打好掩护。”
“谢谢”,安屿的确摇摇欲坠,却也深知安怀宇当真干得出那种事,不愿牵连无辜之人,勉强笑道,“不过我真的还好,王哥,别管我了,去看好拍卖品,它们比我重要。”
王勇拗不过他,只能扶他坐在装杂物的箱子上,继续去忙自己的工作。
好在拍卖会很快开始,只要熬到安怀宇出场、压轴拍品交付,他就可以放心休息了。
这次拍卖,安睿衡一共设置了八件拍品,前七件都是首饰名表一类,压轴的,则是安家祖传的一枚明代印章。
此举,自然是为了让安怀宇首次对外亮相,即树立起一个才华横溢、博学多闻的人设。
用作铺垫的物品陆续拍出,拍卖会即将迎来压轴环节。
安怀宇再回后台,为闪光灯下的完美亮相做最后准备。
见他仍老实待着,安怀宇心情大好,拿起那枚印章在他眼前晃,挑衅道:“你做安家少爷的时候,配用这么珍贵的东西吗?”
“当然没有。”安屿勾唇,眉眼弯弯,“我在学识这方面的短板太少,不配用这么好的东西来补。”
“你他妈……”安怀宇瞬间勃然大怒。
——吃喝住行的拮据,很快就能用金钱得到弥补,可高中辍学造成的文化素养问题,却是无论如何都没法立刻补足的。
这正是安睿衡夫妇忍痛割爱、千挑万选用印章为他长脸的原因。
更是安怀宇心中一根无法拔出的刺。
从前安屿不提,是因为心疼他。
但现在,他只心疼自己,绝不会再让自己受一点委屈。
安怀宇被戳到痛处,气得揪起他的领口,挥拳想要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