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屿甚至不知他是如何发现的。
自己分明什么异常都没有表现出来。
“我没……”安屿张口,忍不住干呕。
“吃坏东西了吗?还是吃撑了?”院长忙递来呕吐袋,“难受的话就吐出来。”
盛沉渊却显然知道他是情绪性呕吐,轻拍他的背,缓慢却有力道:“阿屿,别紧张,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安屿还是忍不住地吐了出来。
盛沉渊手上动作急促了些,语气却依旧平缓,“你的身体状况没有那么差,并不是真的需要手术的意思,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少年还在继续呕吐。
单薄的脊背剧烈颤抖,即便隔着厚厚的衣物,盛沉渊也能感受到他那过分凸起的肩胛骨,让人心疼得要命,却又无可奈何。
“不能任他再这么吐下去。”院长担忧道,“我得给他注射……”
“不行!”盛沉渊扭头,怒然制止。
院长被他吓了一跳。
“阿屿,阿屿你听我说。”盛沉渊已经红了眼底,但对他说话时,语气还是竭力保持温柔,“如果现在的进食量让你负担很重,那就不需要一周涨一斤,慢一点也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而且、而且你看,你检查报告的各项数据都在好转,这半个月以来你心脏方面也从来没有发过病,就证明治疗是很有效果的。”
“是,治疗很有效果。”院长也意识到了什么,忙顺着盛沉渊的话道,“哪怕就是你现在的体重,真需要手术,我们也完全有成功的把握。让你增重,只是为了避免术后恢复时间过长而已。”
安屿抬头,将信将疑,“真的吗?”
“真的。”盛沉渊忙递上一杯温水,神情无比认真,“阿屿,这座医院,所有器材,所有人员,本都是因为你的病症而存在,所以,一定没问题。”
对,他差一点忘了。
这座花钱如流水的医院,想来,也是许多年前,盛沉渊为了“那个人”专门建立的。
这样想虽然很不道德,但大概率,自那人去世后,针对他病情的治疗手段,又有了质的飞跃。
是他紧张过度了。
不能任负面情绪泛滥。
要调整心情,继续好好吃饭,养好身体才行。
呕吐终于能够平复。
盛沉渊与院长对视一眼,皆面色凝重。
——他们都判断错了。
安屿的厌食,恐怕根本不仅仅是饥饿导致的生理反应,更多的,是他们不知道的心理原因!
片刻,盛沉渊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为自己和安屿留下空间。
院长意会,装作若无其事道:“我去拿药,你们在这稍候片刻。”
屋门关上,室内仅剩他们两人。
安屿蜷缩在椅子里,低着头,痛苦地捂着腹部。
盛沉渊半蹲下,毫不嫌弃地替他擦干净嘴角,而后,郑重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阿屿,你是不是……很久以前,就吃不下饭了?”
安屿呼吸一滞。
“不是安怀宇回家后,你才开始不好好吃饭的,对不对。”男人眉头紧蹙,虽是提问,语气却无比笃定,“而是更早以前,因为我不知道的原因,你就已经很难好好吃饭了。”
安屿想了想,摇头,“我只是天生胃口不好而已,盛先生。”
“不是,绝对不是。”盛沉渊小心翼翼握住他依旧还在颤抖的手,“是我疏忽了。安怀宇回家不过一月,你怎么可能瘦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这样……至少有两三年了,对吗?”
安屿长久沉默。
“告诉我,好不好?”男人似乎被他传染,嗓音竟也微微发颤,“阿屿,我必须知道,我……我不能不知道。”
安屿本想继续否认,可对上他的眼睛,顿时怔住。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么心疼,那么悲伤,那么痛彻心扉。
从来都比他高大许多的男人,此时,就卑微地蹲在他腿边,几乎是哀求一般地用这样的眼神,仰望着他。
“我……”安屿终究还是道,“是高一那年,就开始的。”
盛沉渊不追问,只默默等待。
很久后,安屿才继续道:“其实我一直知道,父亲和母亲对我很失望。作为安家唯一的继承人,我身体虚弱,处事手段也没有继承父亲果敢狠厉的风格,要独自支撑安氏,十分困难。”
“这种失望持续发酵。”安屿道,“高一那年,父亲觉得我应该开始接触家里生意,于是,就带我参与公司各项业务。很可惜,我既不圆滑,也没法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于是,担忧便逐渐演化为责备。”
盛沉渊摩挲着他的手背,无声安慰
“这种情绪,在父亲设置的一次宴会上彻底爆发。”安屿缓了缓,继续道,“那是一个很重要的客户,点名要我去作陪,席间,顾虑到我的身体,那位客户只要求我喝一小杯啤酒。可我只喝了半杯就忍不住吐了,我们家也因此损失了五百万的单子。”
“那天晚上,我为了陪客户一直都没有吃东西,回家后肚子很饿,只想吃点东西充饥。但父亲发了好大的火,他说,安家真是造孽,生出了我这样没用的孩子,不知道我还有什么脸吃饭。这么大的家业交给我,以后也无非是被我拱手让人。”
不知为何,本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事,安屿却不自觉说得冗长,“就连母亲也跟着遭了殃,父亲一会儿怪罪她对我管教不力,一会儿又怪她管我管错了方向。总之,这样吵了半月后,我知道,母亲偷偷去开了调理身子的药,目的是……再要一个孩子。”
“阿屿……”盛沉渊似乎已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了,只能无力叫他的名字。
“当然,这件事没有成功。”安屿扯起嘴角,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其实我已经不知道,她是第一次起了这样的心思失败,还是又一次起了这样的心思失败了,我不敢细想下去。”
“但从那以后,吃饭对我而言就变得很难。”安屿道,“只要我拿起筷子,就会忍不住想起父亲失望的责骂,还有母亲绝望的眼泪,我……”
“别说了,阿屿,别说了。”盛沉渊已不忍再听,“对不起,又让你想起这些痛苦的往事。但是,这不是你的错,没有让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去陪酒的道理,是安睿衡无能。”
“生意场也不是他告诉你的那样。”盛沉渊将他两只手都抓在手心,痛心道,“不需要圆滑,更不需要不择手段,只需要把握时机,在正确时间做正确的事而已。是他无能,才不得不用那些下作手段。”
安屿其实没有认真在听。
这些事情,重活一次,他已没有上一世那样执着了。
他在想的是,怎么就控制不住地,将这件陈年旧事和盘托出了?
扪心自问,安怀宇回来以前,安睿衡夫妇对他到底还是当做亲生儿子的,所以,那些事情,他原本从没有打算对盛沉渊提起。
他想说的,只有盛沉渊回来后,他们明晃晃的针对与欺负。
只有这些,才对他的复仇计划有用。
可被盛沉渊这样看着,他竟突然觉得委屈。
更忍不住想……对他诉说。
“阿屿……”盛沉渊想了很久很久,然后,突然轻声问他,“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安屿一愣。
“不愿意的话,摇头就好。”盛沉渊站起来,用阴影将他笼罩,“阿屿,我等你三秒。”
一秒。
两秒。
三秒。
安屿没有动。
阴影落了下来。
温暖的怀抱将他包裹。
安屿于是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安全的黑暗。
“是安睿衡的错,他不是一个好父亲。”因为脑袋紧紧贴在男人腹部,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却也更加清晰。
安屿能感受到他腹部传来的震动。
能够很神奇地让他觉得平静。
“现在安家的重担,不必压在你身上了。”盛沉渊轻拍他的后背,似哄孩子一般温柔安抚,“你很好,聪明、善良、坚强,而这些,都是你亲生父母留给你的礼物。只是因为在错误的地方,才显得格格不入。你要好好吃饭,好好地活下去,才能让他们的骄傲,延续下去……”
作者有话说:
盛总渐渐地要发现,老婆其实远比他知道的还要更苦了
第45章 房产证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久到安屿恍惚觉得, 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儿时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彼时,安睿衡夫妇对他还没有日后的诸多期许,更没有因血缘而产生的龃龉往事。只因为他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又天生体弱,因此,对他较一般孩子更加小心翼翼。
似乎那时, 母亲也会耐心地将他抱在怀里,轻拍他的后背,直到他安然睡着。
原来,那样的怀抱, 有生之年, 还可以从另一个人身上得到。
直到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彻底放松、平静,安屿才从男人怀中挣脱。
奇怪的是,再次对上那双担忧的眼眸,他却并没有产生任何赧然。
唯有吸引。
眼神又不自觉落在盛沉渊的胸膛。
那个怀抱, 温暖,安全, 平静,似密不透风的巢穴,让他忍不住再次想要接近。
男人或许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或许注意到了却并未拆穿,揉了揉他的头,意味深长道:“阿屿, 那个安怀宇,既和安睿衡有同样的性格, 现在,又由他亲自指导, 你便耐心看着吧。看他日后能将安家的生意,做到什么样的地步。”
安屿下意识觉得不会很好。
“至于吃饭……”盛沉渊心有余悸,“吃饭就只是享受美味而已,没有其他任何意义,以后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别在这件事上逼自己。”
真是万幸。
盛沉渊想。
幸好之前,即使老师严肃要求,他也没有因此强制对安屿的进食份量有过任何要求。否则,结果一定比现在还差上万倍。
“说出来,似乎好多了。”安屿却道,“盛先生,我的厌食是心理因素引起的,后来长期放任不管,这才恶化为习惯性生理厌食的,对吗?”
这些日子恶补了许多专业类书籍,再加上刚才盛沉渊与院长的反应,安屿已经隐约猜到自己的病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