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睿衡果然身形一晃。
“是盛先生有事情要忙,”安屿话锋一转,慢吞吞道,“所以我们得临时赶回去。”
说话这么大喘气,差点将人吓死。
安睿衡狠狠瞪他一眼,又忍不住劫后余生地庆幸,立刻眉开眼笑送瘟神,“哎呀,那可真是遗憾,不过工作要紧,盛先生先忙,下次有空再来,我们一定好好招待!”
“好说。”盛沉渊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意味不明道,“下次我一定专门腾出时间,陪阿屿回来,好好地吃这顿饭。”
安屿安静地躺在他怀里,乖顺地依偎着他的胸膛,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安怀宇看。
——他在死死盯着男人颈侧那依旧没有处理的泥巴印。
表情几乎扭曲。
安屿很熟悉这种情绪。
第一次看到自己时,第一次回到安家时,第一次得知自己的成绩时,第一次见到自己的那些好友时,这个表情,都在他脸上出现过。
是嫉妒。
每次这个表情出现后,安怀宇下一步动作,都一定是与他争抢。
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有趣。
“不用送了。”男人转身,目光晦暗,“还是好好想想阿屿喜欢吃什么吧,我工作处理得快的话,说不定,明晚就能回来了。”
“盛先生!”果然,眼看男人将要离开,安怀宇按捺不住地出言挽留。
盛沉渊步伐未有半点停下的意思。
安屿却很想看看他又要用什么手段和自己争强,于是轻声道:“盛先生,怀宇在叫您呢。”
盛沉渊这才停下,转过头去,面无表情道:“还有什么事?”
“我想问问您的口味!”安怀宇立刻道,“既然是给您设宴,当然要符合您的喜好!您喜欢什么菜式?万一、万一您明天真的有空来,我们也好提前准备。”
安睿衡和易婉丽心本来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安怀宇又要像上次一样出言不逊,见他开口如此周到,一时又骄傲又欣慰,连连附和他道:“是是是,还是怀宇考虑得周到!盛先生喜欢什么尽管提,我们一定竭尽全力准备!”
“我喜欢的?”盛沉渊勾唇。
“是的先生,”安怀宇尽力模仿他的言行,眼中尽是雀跃的期待,“您喜欢什么?”
盛沉渊转回了头,完全不看他,反看向怀里的少年,“阿屿喜欢的,我就喜欢。”
柔情似水。
安怀宇讨好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男人却大踏步抱着怀里的少年离开。
安屿大半张脸都埋在盛沉渊怀里,只露出一双十分好看的眼睛,远远与他对望,似狐狸一般弯弯地眯起了眼睛。
是胜利者彰显愉悦的表达。
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你输了。”
安怀宇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
安屿却垂下头,亲昵地枕在男人肩膀上,再也不看他了。
盛沉渊察觉到他的动作,下巴低了一点,克制又放肆地摩挲少年的脑袋,“累了?”
本以为今天必然要付出点惨重代价,却没料到盛沉渊来得这么快。如今身上一点伤没有,自然不好借题发挥,只能静待时机,再寻机会。
安屿于是意犹未尽道:“不累……只是,有点饿了。”
车没有熄火,里面的温度十分舒适。
盛沉渊将他放进副驾,立刻扔了那张从安家临时拿来裹住他的毯子,换上自己宽大厚实的羊绒外衣,沉声道:“再给我三分钟时间,我得去告诉安先生你能吃的东西,免得下次回来,他们当真只准备你刚点的那些菜,到时候又腻得吃不下一口。”
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只要在这个家,他就吃不下任何东西。
但盛沉渊愿意去说,他也没必要拦着,于是倚着靠背,乖乖点头。
“再坚持一下,我很快回来。”盛沉渊关上车门,背过身去,神色瞬间冷如寒霜。
车内,已闭上眼睛小憩的安屿什么也没看到。
安家客厅,安怀宇气愤地将安屿刚才喝姜茶的水杯扔出去,伴随着玻璃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咬牙切齿道:“凭什么是他?凭什么是他!我才是安少爷,我才是!”
“那个盆呢?”妒火几乎要把安怀宇的理智烧成灰烬,“他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好的事,又是他的?把那个盆端过来,我要把它砸烂!它不能放在我家!这是我家!”
安睿衡和易婉丽面面相觑。
二人正不知道该如何劝解时,盛沉渊的声音却蓦然响起,“对了,我还有件重要的事情忘了说。”
见男人独自回来,安怀宇高举脸盆的胳膊立刻落下,惊喜道:“盛先生,您是要单独告诉我们一家吗?!”
“是。”盛沉渊勾唇,似笑非笑,“我想单独告诉三位,替我多谢琼姨,若不是她向我通风报信,我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阿屿被那个东西欺负,更不可能正好赶到,这才没让阿屿受伤……”
作者有话说:
盛总:唉,老婆太天真太善良,只能背过他用点小手段了,我真是甜菜!
第31章 掌心
此话一出, 屋内空气骤然凝固。
安怀宇满面失望,安睿衡和易婉丽十分意外,被点名的刘琼则惊恐万分, 立刻否认,“盛先生,您您您您您可不能乱说啊!我没有!”
“为什么要否认如此义举?”盛沉渊温和却尖锐道, “你保护了安少爷,安先生和安夫人一定也会很感谢你的。”
怪不得盛沉渊来得这么快!原来是家里出了叛徒,还就在自己眼皮底下!
安睿衡夫妇气得脸色一半青一半红,可又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发作, 于是只能暂时忍下, 咬着后槽牙道:“是,这次她的确是大功臣,否则,就以屿儿那个身子, 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
“听阿屿说,小时候他一直是你照顾着的, 所以离开家后,对你很不舍。”盛沉渊伸手,食指和中指夹了一张烫金的名片, “有空多给他打电话,他会开心的。”
刘琼将信将疑,根本不敢伸手去接。
信的是, 安屿的确很喜欢她,这么多年, 礼物和钱都变着法地没少给她;
疑的是,正是凭借这么多年的相处, 女人的直觉总告诉她,安屿和那时候有些不一样了。
可具体哪里不一样、为什么突然不一样,她却又说不出来。
“不想打?”盛沉渊掀起眼皮看安睿衡,“安先生,您家里是有什么特殊的规矩,不允许佣人接外人的东西吗?”
虽是个问句,却充满威压。
“还愣着干嘛?”安睿衡忙催促她,“盛先生给你是抬举你,快收下!”
“是……”刘琼这才心惊肉跳地上前收下,“谢谢盛先生。”
“不客气,是我该感谢你。”盛沉渊环视四周,倏然笑道,“也感谢安先生和安夫人对阿屿这么多年的照顾。为缓解他的思家之情,以后,我会常陪他回来,小住个三五天的。”
“您,在我家,小住?!”安睿衡简直要分不清楚到底是自己疯了产生的错觉,还是盛沉渊这个人突然毫无征兆地疯了。
“是,小住。”盛沉渊点头,意味深长道,“至于卧室嘛……就帮我安排在他旁边吧,这样方便我随时照顾。”
“是是是。”确认盛沉渊没发现安屿房间的真相,安睿衡松了口气,忙连声答应,“您放心,一定按照您的要求安排!”
“有劳。”盛沉渊道,“我还有工作,先告辞了。”
谁都没有看到,他转身后,视线扫过院子里那间破败的仓库时,神情骤然阴暗到扭曲。
——上一世,看到安屿的讣告后,他曾疯了一般冲进安家,拼命想找一些属于那人的遗物,以给自己活下去、帮他复仇的勇气。
可找遍所有屋子,没有一间有安屿生活过的迹象。
直到最后,他终于看到仓库中那张摇摇欲坠的床。
破旧的环境,用纸板挡住的窗户,单薄的床单,本就天生虚弱的安屿,竟然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着。
也直到那时,他才知道,安家对这个半路变成外人的孩子,根本不似向外界所表演的那般宠爱。
他居然和其他所有人一样蠢,都被安睿衡夫妇伪善的外表欺骗,就任安屿一直孤苦伶家地留在安家,竟连十八岁生日都没能够度过。
上一世,他虽然最终搞垮了安睿衡的事业,让他们一家三口也贫困潦倒地去了一间废弃的仓库生活,可安屿,终究是再也回不来了。
万幸,命运仁慈。
他还有重新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次,他不仅要安屿活着,还要让每一个曾欺辱过他的人,经历比上一世还要更加残忍的报复,让他们将对安屿造成的伤害,十倍百倍奉还。
车内,对这一切毫无所知的少年安静坐着,因为暖气充足,面色比刚才好了许多。
盛沉渊隔着玻璃看他的脸,将那些阴暗的情绪全部收起。
上车后,只温声道:“想吃哪家餐厅?”
“哪家都可以。”车里虽然缓和,但到底是密闭空间,安屿待得头昏脑涨,随便敷衍。
“不可以。”男人单手搭在方向方向盘上,语气温柔,态度却不容置疑,“早饭没吃,所以从现在开始到晚上睡觉,你必须至少吃三顿饭。别忘了院长的要求,到下次体检前,你得涨两斤,否则就又得住院了。”
“……”安屿无奈,只得认真想了片刻。
自安怀宇回来后,他一顿饭也没有在外面吃过了,以至于连餐厅的名字都有些生疏。
“就……”安屿尽力想了一个有印象的,“颂蓝吧。”
“颂蓝?”盛沉渊奇道,“怎么没听说过,新开的吗?”
“不是吧。”安屿迷茫,“我记得是家法餐……”
盛沉渊打开手机快速查了下,无奈道,“你说的是蓝颂吧?这个颂蓝人均五十,可不是……”
“等下?”盛沉渊终于反应过来,抬手摸他的额头。
倒是不烫。
盛沉渊不放心,又抽出体温计递给他,“量体温,发烧的话,得去医院。”
安屿抬手接过,指尖僵硬。
盛沉渊眼光落在他手指上。
纤细,精致,却又似无魂的冷玉,白到透着阴冷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