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盛……”刘管家似被人扼住了脖颈,失声惊呼,“盛先生?!”
熟悉的味道萦绕在鼻间, 无声地昭示着主人的身份。
是盛沉渊。
不用睁开眼睛,安屿已用嗅觉和触觉辨明。
“阿屿, 别怕。”
果然,男人的嗓音响起, 低沉又温柔,“我来了,没事了。”
安屿没有害怕。
之所以不睁开眼睛,只是因为震惊。
他好不容易才支开的男人,为何会仅仅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就出现在这里?
虽然他的计划里,的确有打去电话向盛沉渊求助的环节,但不是现在。
时机还远远没到。
安家那一家三口,还没有登台表演。
好在,男人来得也不算太早。
至少,他现在穿着单薄破旧的衣服,十根手指冻得紫红,也算是一副落魄可怜的模样。
原计划还能继续推进。
理清楚思路,安屿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盛沉渊潮湿的头发。
不,不止头发。
只有搂着他的右半边身体是干燥的,除此以外的其他地方,全都在湿哒哒地向下掉着水。
而自己,被他好好地搂在怀里,浑身上下,没有沾到一滴水。
安屿转身望向刘管家。
眼神对视之间,他勾唇,无声道:“你死定了。”
可再转过头望向男人时,他已恢复了懵懂茫然的模样,“盛、盛先生,您不是要忙工作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盛沉渊目光扫过他破烂的衣物,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不放心你,就先过来了。”
语气似乎想尽可能显得温柔,可到底还是透出隐隐的怒意。
安屿在他眼底,看到了阴鸷的杀气。
像漆黑荒原中无声出现的狼。
不知什么时候便会突然暴起,将人活生生撕成碎片。
“哐当”。
刘管家手里的桶应声落地。
盛总不仅替安屿挡掉了所有水,还毫不嫌弃他穿着那身在仓库翻出来、落满了灰尘的破衣服,紧紧将他搂在怀里。
这一幕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截至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吓得魂飞魄散,绝望又徒劳地道歉,“对不起盛先生!我、我没看到您!”
怀里的人穿得那么单薄,呼吸那么虚弱。
盛沉渊简直不敢想,自己要是晚到一秒,少年将会因为这桶刺骨的水,陷入怎样危险的局面。
当务之急只有安屿,其他人,稍后再一一清算。
盛沉渊横抱起安屿,瞥他一眼,冷声道,“滚开。”
刘管家僵在原地,完全丧失了行动的能力。
那一眼,好像在看死人。
安屿别扭地任自己脖子后仰。
“抱着我。”盛沉渊压抑情绪,尽量不吓到他,“抱住脖子,阿屿。”
安屿缩着手摇头,“盛先生,我手脏,还很凉。”
“……”盛沉渊闭眼,深呼吸,用尽所有意志力克制住怒意,这才睁开眼睛,尽量温声道,“没关系的,别在意。”
安屿这才搂住了他的脖子。
盛沉渊抱着他走到别墅大门前,面无表情道,“开门。”
安睿衡一家自然看到了外面发生的一切,只是,被盛沉渊的突然的出现震惊得无以复加,一时不知道做什么好。
“王志。”盛沉渊阴沉道,“过来开门。”
“是,老板。”随着司机的声音响起,安屿这才发现,原来他也跟着一起来了。
王志大踏步来到两人身边,抬脚蓄力。
“轰隆!”厚重的大门被他一脚踹开!
盛沉渊抱着他长驱直入。
灰尘漫天,空气都在震颤,安家三口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噤若寒蝉,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盛沉渊抱着安屿径直坐进沙发里,抽过沙发上的毛毯,仔细包裹安屿的身体,头也不抬道:“一盆温水,一条干净毛巾,再去熬碗红糖姜汤。”
安屿已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情,也看到了他期待中的怒气,因此,什么也不说,只安静地坐在盛沉渊腿上,任他发挥。
盛沉渊没有点名,安家所有人,却全部自觉地按照分工动了起来。
盛沉渊将他浑身都裹好,只留了两只手出来,丝毫不嫌弃地将它们握在掌心,低声道:“疼不疼?”
“不疼。”安屿摇头。
听他否认,安睿衡高悬着的心放下来一些。
可下一秒,就听到他嗓音虚弱、却又强作坚强地笑道,“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安睿衡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盛沉渊的表情,也霎时间阴沉了许多。
好在,刘管家被王志提着衣襟拽进屋里,试好水温,战战兢兢端了一盆水过来。
盛沉渊于是暂时按下不发,挽起安屿的袖子,不悦蹙眉,“低一些。”
刘管家这才意识到他是要给安屿洗手,忙弯下腰去,将盆调整到合适的高度。
盛沉渊洗得极其仔细。
手腕、关节、指缝,一处都没有遗漏。
直到第三盆水,刘管家的胳膊已经酸麻得颤抖,安屿的手才终于彻底干净。
那些尚未愈合的针孔,也终于再次变得清晰。
不止清晰,甚至都有些刺眼。
盛沉渊动作短暂凝滞,目光也更加深邃,接过王志递来的毛巾,耐心地将每一根手指的指缝都擦干,再次将他两只手都握在手心,又阴郁道,“姜汤,还有温水。”
安睿衡忙向在厨房忙活的刘琼使眼色。
很快,姜汤和温水都放在茶几上。
盛沉渊浑身湿透,自己却一口不喝,而是将他递到安屿嘴边,好声好气和他商量,“穿得那么薄,肯定着凉了,先尝试喝一点吧。能不吃药的话,还是尽量少吃药,好不好?”
安屿配合地喝了三口,实在难以接受,轻轻摇头,“盛先生,好辣。”
盛沉渊轻叹,却到底还是撤走了杯子,又换上另一杯温水,“那就不喝了,来,漱漱口。”
即使是盛总这样的人在纡尊降贵地喂,安屿还是小口小口喝得缓慢,没有半分着急的样子。
盛沉渊不催促,耐心十足等着他。
安家众人面面相觑,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安怀宇恨得几乎将满口牙咬碎。
足足一分钟,安屿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不喝了。”
盛沉渊将水杯撤走,终于将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开,望向四周神态各异的人,“安家的下人,是可以这么对待自家少爷的?”
没有人敢回答。
气氛窒息一般死寂。
最终,刘管家不得不在安睿衡赶鸭子上架的目光中率先开口,“抱歉盛先生,我、我刚才是想洗车,没看准方向,这才……”
盛沉渊冷冷看着他。
管家一个字都编不下去了,只能无力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盛沉渊完全不理他了,目光转向安睿衡,言简意赅道:“安家的下人是都死绝了吗,需要少爷亲自出去洗车?”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可安睿衡根本就不敢跟他针锋相对。
原因无他,安屿此时这副模样,无异于在赤裸裸地告诉这个外人,他其实根本没有把他当做亲生儿子对待。
不圆了这个谎,他对外经营多年的口碑,就要彻底崩塌了。
“怎、怎么会?”安睿衡擦汗,“只是一些家庭教育,锻炼孩子的意志而已,屿儿和怀宇,都是要做的。”
“是吗?”盛沉渊勾唇,低头问怀里的少年,“阿屿,是这样吗?”
是个鬼。
真是不要脸,居然能编出这样的瞎话。
“当然!”安怀宇抢在安屿开口前大声回答。
男人于是饶有兴致地转过头去打量他,“怀宇少爷这个穿着打扮,看起来可不像。”
安怀宇心中暗道不好。
为做好见盛先生的准备,他今天打扮得光鲜亮丽,还做了发型,谁能料到,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不过也没关系。”盛沉渊道,“锻炼意志嘛,穿着这身,我相信一定也能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