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宋清和果然不理他了。他带着秦铮去了洞府的入口,在那里,又出现了新的幻象。是宋清和背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
秦铮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心里又一次涌起了那种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宋清和想出去,但是那块巨大的石头不让他走。秦铮试着抱住他,想用蛮力带他一起出去,但那石头就像活了一样,释放出巨大的阻力,死死地将宋清和留在洞府之内。
宋清和说,是他修为不够。秦铮想,是的啊,你的修为就是不够。
宋清和叽里咕噜地自言自语了半天之后,突然主动凑上来,亲了一下秦铮,然后问他,道心有没有受到损伤。
那自然是没有的。无情道的心法实在过于简单,他十多岁的时候就已经完全弄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秦铮觉得,只要自己不发脾气,不要随意杀人,那道心自然就是稳如磐石的。
至于心跳得快,身上发热,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反应。当初和司秋真人对决时,他的心跳也是这样快。而宋清和,显然比司秋真人要难对付多了。他只要一靠近,秦铮就觉得自己的剑都快要握不住了。可大概就是所谓的以弱克强刚柔相济吧。
宋清和的手放在他身上的时候,秦铮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这是身体在面对强敌时的本能戒备。很正常。于是,宋清和的手就放在他紧绷地胸肌上,问他愿不愿意双修。他说这是一种可以提升修为的修炼方式。秦铮想,原来幻象里他们做的那些事,就叫作双修。
既然是宋清和这样聪慧之人也要主动修习的功法,想来必定有其过人之处。秦铮一生所求唯剑道,任何能助长修为的法门,无论多么艰险,他都视若坦途。区区双修,又何足畏惧。
但这双修,确实霸道。宋清和的手指只是在他的小腹上轻轻画了几个圈,一股秦铮从未体验过的灼热气流便轰然引爆,不循经脉,不入丹田,而是蛮横地直冲天灵。他眼前一黑,随即感到一股温热不受控制地从鼻间流下。
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被打得这么狠过了。这功法,果然名不虚传、威力邪门。
当宋清和的手探入他宽大的袍底时,秦铮又觉得,这霸道的功法似乎也并非全然是苦。一股陌生的酥麻感从肌肤相触之处传来,如同细微的电流,让他僵硬的身躯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战栗。
可惜的是,宋清和只施法片刻,便骤然退开,甚至还取出了丹药服下。秦铮完全无法理解,修炼本就是与天争、与己斗的苦事,为何宋清和的脸上会浮现出痛楚?他太弱了,秦铮想,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当宋清和跨坐在他腿上时,那份轻盈的重量却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存在感。秦铮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不受控制的向着同一个地方汹涌而去。
宋清和让他动一动。
怎么动?身为剑修,他懂得如何发力,如何运招,如何将每一分力都用在剑刃上,却不懂这无章可循的“动”。
然后宋清和就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自己主动地动了起来。那一瞬间,秦铮感觉自己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他尝到了自己口中那股熟悉的、温热的铁锈味,是自己的血。
这功法确实是太邪门了。
过了一会。
宋清和让他停下来。
但是,他不想停。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宋清和开始发出细细的、压抑的抽泣声。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宋清和开始发出细细的、被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声。看来,这种修炼方式对他而言,负担确实很大。秦铮心里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悯,但随即被剑修的铁律覆盖:修炼一道,本就是逆水行舟,于苦厄中求寸进,哪有不劳而获的坦途。
修炼结束,宋清和立刻盘膝入定。秦铮看着他汗湿的、疲惫的侧脸,竟还想再修一次。但宋清和太弱了,他怕再来一次,这个人真的会碎掉。
而且……他又该去练剑了。可心中那丝前所未有的惰怠感,让秦铮立刻警觉起来。这不应该。
于是,秦铮强迫自己提着剑,走出了院子。可当他挥起剑时,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全都是宋清和的身影。
“秦道君,你动一动。”
那声音又软又哑,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紧紧地勾住了他的心。秦铮的剑势,彻底乱了。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师尊临终前的教诲,如洪钟大吕在耳边清晰响起。
秦铮猛地收剑,体内因情欲而激荡的灵力与因剑乱而失控的剑意在此刻轰然对撞。他经脉与识海中仿佛有什么壁垒应声碎裂,剧痛之后,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磅礴浩瀚的力量,从那片废墟之中沛然新生。
他好像……又变强了。
他回到院子里,宋清和已经从打坐中醒来。
“你化神了?”宋清和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秦铮点了下头。他觉得这没什么。他从筑基、结丹到如今的化神,似乎都是这么稀里糊涂地过来的。
宋清和却猛地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高声喊他“秦仙君”,说希望他将来飞升的时候,不要忘了自己这个小弟。秦铮想,好。虽然不知道飞升是怎么回事,但是,好。
宋清和拉着他,又去试了那块巨大的石头,结果依旧是出不去。
宋清和难过了一会,立刻振作起来,对秦铮说:“秦道君,将心比心,要不是小弟我舍身助你双修,你恐怕还得在元婴期磨个几十上百年吧?”
秦铮想,他说得对。
“那你再和小弟双修几回,也算是投桃报李,理所应当吧?”
秦铮立刻答道:“理所应当。”他想,这一次,我应该知道该怎么动了。
宋清和看起来很高兴,拉着他就要回去继续修炼。秦铮的心,又开始跳得很快。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修炼,竟然会让人心跳如此之快。
宋清和带着他去了后山,用砍下的树木和布幔,搭了一个简陋的帐子。秦铮在外面等了很久,听着里面传来的悉悉索索的声响,心里就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又麻又痒。
当他走进去的时候,一股很好闻的、独属于宋清和的香味扑面而来。
宋清和主动解开了他的腰带。
秦铮觉得自己这一次做得不错,宋清和事后看他的眼神,应该就是赞赏。他天生剑骨,修为高绝,这种眼神他见过太多。但这一次,那股赞赏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让他受用,激起一阵细密的、几乎难以忍受的痒意,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他强忍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宋清和开始打坐了。他很专注,眉头紧紧地皱着,看起来似乎很痛苦。
秦铮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苦涩,肺里那股痒意也越来越重。他终于撑不住了,无声地咳了很久,还是吐出了一口鲜红的血。
他立刻用手背抹去血迹,悄悄瞥了一眼宋清和,见对方神色专注,毫无察觉,心里才莫名地松了口气。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不能让他知道。若是宋清和知晓双修会让自己受伤,以他那瞻前顾后的性子,或许就不会再继续了。秦铮不想如此。修炼途中受伤本是常事,区区内腑震荡,不足挂齿。
宋清和这一次打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秦铮觉得,自己的内伤都快要自行痊愈了。他看着宋清和的脸,从痛苦挣扎到逐渐平静,最后,脸上绽放出欣喜的光芒。他知道,宋清和成功了。
宋清和睁开眼笑了。秦铮也为他感到开心。
宋清和起身说要出去走走。秦铮想跟上去,但又觉得,自己该继续装作入定。万流生总催他修炼,想来宋清和这等聪慧之人,也喜欢他勤勉的模样。
他能感觉到宋清和的气息离开了帐子,然后没过多久,又很快回来了。
秦铮的心跳得很快。
他能感觉到宋清和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宋清和又走了。
秦铮缓缓睁开眼,帐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想,宋清和如今金丹圆满,那么从“修炼”的角度看,双修这个法门,他是否还需要?按理说,修为一途,永无止境,此法门效用惊人,理应继续。但秦铮不确定。聪明人的心思变幻莫测,不像剑道,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如果……如果宋清和不想再双修了呢?
他站起身,走出了帐子。他要去找宋清和。他要去问一个问题,一个他反复思量,却不知该如何组织言辞的问题。
你现在……还要不要……要不要再双修了?
秦铮找到宋清和的时候,发现他正坐在河边,和之前那个小女孩聊天。
秦铮隐藏气息,站在宋清和身后听了很久很久。他没有出声,表情沉静如水。
宋清和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里的清泉,又像风吹过竹林。他讲了很多,秦铮大多数都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宋清和很温柔,很耐心。
他讲到了一个名字——楚明筠。秦铮记住了这个名字。
当宋清和送走女孩后,秦铮没有跟上他匆忙的脚步,而是转身走向了后山的温泉。他心中有一个模糊却坚定的预感,驱使着他前往那个地方。果然,温泉的水雾之中,幻象如期而至。是宋清和,他与之前那个男人在温泉中紧紧相拥。
他们是在神交吗?之前的幻象里说过这件事情。秦铮仔细地看着,想要弄明白,神交到底是什么意思?
比疑惑更先到来的,是一种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利刃,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剖开他的五脏六腑,比任何一次灵力反噬都要来得猛烈。这就是“怒”吗?他迟钝地想,这就是那本破书上说,需要被“止住”的情绪。
“别看了!”宋清和惊惶的喊声将他从这片混乱中拽了出来。他看着对方仓皇逃离的背影,又将目光投向那尚未消散的幻象。
为什么?无数个“为什么”在他脑中盘旋、碰撞,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他不再犹豫,破军剑应念而起,瞬间便追上了那个试图逃离的身影,不由分说地将其重新揽入怀中,强硬地带回了那片让他心绪不宁的温泉。
他要重新确认一些事情。秦铮开始剥宋清和身上的衣物。宋清和的挣扎是那样的激烈,甚至拿出了那把小剑,用颤抖的剑尖抵住他的胸膛。秦铮对此视若无睹,径直将他扔进了温热的泉水之中,紧随其后,用一个近乎啃咬的吻堵住了他的嘴唇。
当宋清和渐渐脱力,放弃了所有反抗,秦铮便继续着未完的动作。
他肺腑之间痒得难受,便轻轻咬住了宋清和的脖子。他记得这里曾经有过一处指印。按照姿态来说,应该是环幻境中那个男子所为。
当他终于抬起头,便直视着宋清和那双盛满了水汽与震惊的眼眸,问出了那些在他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
“为什么你可以和别人一起洗澡,却不可以和我一起?”
“为什么在那个幻象里你没有穿衣服,而你要和我双修时却始终穿着?”
“为什么你叫那个人阿临,叫楚明筠小竹子,到了我这里,却永远只是秦铮、秦道君?”
紧接着,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如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让他声音都变得干涩。
“你是不是……也和那个人双修了?”
这不公平。秦铮想。你让我飞升的时候带上你,这话你到底和几个人说过?
秦铮的心跳得特别快,他的道心可能真的不稳了,但是他已经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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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喜欢小秦。木头什么的好可爱[狗头叼玫瑰]
第130章
无情道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 在修真界似乎是一个无需多言的常识。它是一条通往至高境界的、孤绝而冷酷的道路,其要义不过是断情止爱,无欲则刚, 最终以一颗无悲无喜之心, 去证得那片同样无情的天地大道, 而后破碎虚空, 羽化飞升。世人言之凿凿地流传着, 千年之前最后一位飞升的太素仙人, 便是在万众瞩目之下, 亲手斩杀了他的道侣之后, 才引来了接引仙光, 飘然而去。
秦铮也曾这么想。他将这个故事当作一个既定的修炼步骤来理解,就像挥剑一千次便能增强一分力道一样, 杀妻证道,不过是飞升前需要完成的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任务。
多年以来, 他的师弟万流生,那个心思百转千回的聪明人, 总是带着一种混杂着羡慕与怜悯的复杂眼神, 赞叹他天生就是为无情道而生的料子。但也正是万流生, 用一种坚决的语气断言,他此生飞升不了。他说, 秦铮, 你与我们都不同,你只是天生无情,而非后天无情。你根本无法体会动情是何滋味,更遑论亲手将其斩断。一个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又要如何去舍弃?所以, 你此生,注定与那至高无上的大道无缘。
秦铮一直觉得,万流生说得对。聪明人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论断,就像接受自己必须每日练剑一样平静,直到他遇到了宋清和。
原来,这就是“情”之一字的滋味。
它是一种全新的、完全无法用他过往任何经验的解读的、入侵骨血体验。它会让他的心脏在某个瞬间不受控制地狂跳,也会在另一个瞬间,带来一种尖锐而沉闷的疼痛。当他看到宋清和朝着自己笑,听到他用那带着狡黠的柔软声音喊自己“夫君”时,他的心情就会变得很好,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飘飘的愉悦感会充斥四肢百骸,然后,他就会吐血。
而当他看到宋清和对别人露出同样的笑容,与旁人举止亲密无间时,他的心情就会变得非常不好,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要将他拖入深渊的烦躁会堵在胸口,然后,他还是会吐血。
为什么会吐血?这个问题,他也没能想明白。秦铮这一生修行过的功法实在太多太杂,从街边地摊的残卷到万流生坑蒙拐骗来的秘籍,他早已不记得,究竟是哪一门功法,附带着哪些诡异的禁制,正与他体内这股新生的情感进行着一场惨烈的、不死不休的战争。
他曾试着翻阅典籍,但最终一无所获。既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原因,而这症状又要不了他的命,他便也逐渐将其当作一个无伤大雅的毛病,不再当回事了。
这种混乱而清晰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一场漫长得仿佛跨越了生死的昏迷之后。当秦铮从一座冰冷的法坛上醒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似乎多了些什么沉甸甸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问之下,才知道自己竟是经历了一魂二魄离体的凶险,是他的宗门合欢宗请了当世的天师,设下法坛,才将他游离的魂魄重新招了回来。
秦铮觉得荒谬,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是那个以双修闻名的合欢宗的长老。但既然周围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便也这么认了。秦铮感觉自己忘记了很多事情,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忘记。他提起剑,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剑招便会自行流淌;他盘腿坐下,灵力便会沿着熟悉的经脉自行周转。
然而,他总感觉少了什么,一种空落落的、仿佛心脏被挖去一块的感觉,日夜萦绕心头。一部分残存的神智告诉他,你天生就是孤家寡人,一人一剑便是你的所有,又能少得了什么?但另一部分更为固执的神智却在灵魂深处尖锐地嘶吼,少了,很确定,你又被抛弃了,再一次被抛弃了。
为什么是再一次?他也不知道。被谁抛弃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抛弃?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