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他听到了脚步声,楚明筠和万流生的气息都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宋清和两个人。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为他拉了拉被角,将他露在外面的手臂也塞了回去。
“早点好起来。”宋清和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
就在宋清和准备抽手离开的瞬间,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秦铮睁开了眼,那双眼睛依旧没什么神采,却固执地、死死地锁着他。
“我要走火入魔了。”他用一种虚弱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除非……你陪着我。”
宋清和轻轻叹了口气。秦铮便知道这个理由有效。
看着对方表情松动,秦铮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捏着宋清和的手,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天之后,先是楚明筠要回贵州交待陶仲文案的结果,后来有人传信给江临,让他回甘州处理庶务。江临临走之前,盯着秦铮看了很久。
“他若因你少了一根头发,”江临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我定会亲自上门。” 说完,他不再看秦铮,转身对宋清和露出一抹温柔的笑,而后离开了锦官城。
蜀中最后一件大事,是陶仲文的处刑。
刑场之上,人山人海。宋清和站在远处的高楼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曾纠缠他前世今生的人,在极刑之下化为飞灰。
一阵寒风吹过,一只炙热的手握住了宋清和的手。宋清和一怔,转头看到秦铮同样望着刑场的侧脸。他没有挣脱,任由秦铮那带着薄茧的手指,将他微凉的手指包裹、握紧。
行刑结束之后,许多宗门都在逐渐离开锦官城。万流生把秦铮打包塞进了合欢宗地队伍里。他给秦铮讲了不少乱七八糟他又记不住的东西,然后又转着圈给合欢宗诸位仙长挨个打理了一番。最后只能让司徒云山拉着他的手许诺绝对不会嫌弃秦铮,也让宋清和不能轻易“休了”秦铮。
临走之前,他拍着秦铮的肩膀叹气:“师兄,别说我对你不好。我可给你添了不少嫁妆。没我和清和这层兄弟关系,你不一定能嫁给人家呢。我下个月送几个人过来你随便教几招吧。”
秦铮看着在旁边等他们的合欢宗诸人,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回了宗门,宋清和果然信守诺言,他在自己的药田附近给秦铮搭了个茅屋。茅屋不大,看起来摇摇欲坠。其余人几次三番,想要秦铮换个好点的房间住,生怕怠慢了这位化神期修士。但秦铮坚持要住在此处。
宋清和来药田浇水,就能看到秦铮,说几句话。过一段时间,他看秦铮练剑,又情不自禁跟着比划一会。
一个夜晚,他练完剑,回到屋前,却看到宋清和正坐在屋顶上,仰头看着天上的那轮明月。
秦铮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身边。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坐着,一同看着那轮清冷的、皎洁的圆月。月光如水,洒在他们身上,在青瓦上投下两个紧挨着的影子。
过了许久,宋清和忽然转过头,对他说道:“比一场?”
秦铮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点了下头:“好。”
那晚的月光下,两道身影在空旷的药田间交错、碰撞。没有灵力,没有杀气,只有最纯粹的剑招与剑意。
直到宋清和筋疲力尽,最后,他收了剑,摇了摇手,躺在了草地上。
秦铮在他面前站了会,躺在了他身边一尺之外。
过了一会,宋清和的心跳逐渐慢了下来,他的呼吸也逐渐变缓,并肩看着夜空中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
“秦铮,”宋清和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响起,“你知道为什么,宋怀真要和林怀素结成道侣吗?”
秦铮侧过头,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沉默了片刻:“为了试验。”
“不对的。”宋清和摇了摇头,他的目光依旧望着明月,声音却很轻,很肯定,“他那个人,性子又冷又傲。如果不是真的喜欢,别说是为了飞升,就是天道亲自下凡求他,他都不会同意的。”
秦铮的心,猛地一跳。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涌向了心脏。他看着宋清和,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果真如此?”
“果真如此。”宋清和转过头,迎上了他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天上月,也映着他。
秦铮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清晰的、属于自己的倒影。千年的漂泊,百年的迷茫,所有的痛苦与不甘,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安放之处。
他那颗因为宋怀真而破碎的心,被这句话轻轻地、温柔地拼凑了起来。
于是,他问出了那个困扰了他整个今生的问题。
“那你呢?”秦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颤抖,“你喜欢我吗?”
宋清和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地覆在了秦铮的手背上,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与他十指相扣。
他看着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带着一丝狡黠的语气,轻声说道:
“如果我不喜欢你,你现在不会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铮那颗因宋怀真而破碎,又因宋清和而动摇的道心,在这一刻,被这句话彻底点燃、重铸、而后……圆满!
“嗡——”
一声清越高亢的剑鸣冲天而起!那是破军剑的欢啸,是它在为自己的主人终于寻得大道而共鸣!
宋清和猛地抬头,只见原本清朗的夜空之上,竟无端汇聚起浓厚的灵气,云层翻滚间,一道炫目的金色闪电撕裂天幕,天威煌煌,直指他们所在的方向!
这景象……
宋清和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惊恐万状的念头:
不是吧,哥?!你顿悟了?你又要飞升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眼角余光已经开始飞速扫视四周,盘算着现在立刻招呼宗门里的人跑路还来不来得及!开什么玩笑,这个劫雷能把合欢宗山头打平了。
就在宋清和即将弹射起步的瞬间,那股引动了天地异象的恐怖气息,却又被一股更强硬、更决绝的意志,硬生生地摁了回去!
秦铮猛地睁开眼,眼中金芒一闪而过。他看清了宋清和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慌与准备跑路的姿态,心头一窒。他毫不犹豫地抬手,一掌重重拍在自己心口,强行斩断了与天道的感应,将那股即将破体而出的飞升之力,死死地镇压回气海之中。
“噗——”
一丝金色的血迹,从他唇角溢出,但他毫不在意。
他紧紧盯着宋清和,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而郑重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飞升了。”
见宋清和还是一脸戒备,他伸出那只与宋清和十指相扣的手,猛地收紧,像是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尽全身力气,再次承诺:
“我绝不飞升。”
那一夜,神州浩土之上,无数闭关多年的大能修士,同时从入定中惊醒。他们骇然地望向蜀中方向,感应到了一丝久违的、足以叩开天门的飞升契机。
然而,那契机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但自此,世人方知,通往天道之路,并非只有斩断七情六欲的无情道一条。原来,当“情”之一字浓烈到极致,同样可以撼动那扇紧闭了千年的天门。
只是,那个最先触碰到门扉的人,为了他的人间,亲手放弃了登临极乐的机会。
月光下,宋清和看着秦铮唇角的金色血迹,和他那双写满了“我留下”的固执眼眸,终于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他抬起另一只手,有些粗鲁地,帮他擦掉了那点血。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