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如此的。如果他一开始就对我露出这种畏惧的神态,我又怎么会轻易被这个小骗子骗走一颗心。
归根结底,都是宋清和的错。
是他自己凑了上来,非说对江临一见钟情。
是他自己奋不顾身,一次又一次靠近我。
是他自己提出了互换神魂烙印,却又在我动心之后,畏罪潜逃。
既然是你先招惹我的,那就别怪我……让你再也逃不掉。
江临在宋清和拼死反抗的尖叫声中,愉悦地、不带一丝怜悯地,打下了自己的神魂烙印。
但他还想要更多。
当宋清和拒绝给予他烙印时,江临用楚明筠的性命威胁他。
那一刻,他甚至恶毒地希望,希望宋清和可以大声说:“你去杀了他吧,我不在乎他!我就是不愿意给你!”
如果宋清和真的这么说了,江临就知道,他没那么爱……那么在乎楚明筠。
这样多好。
然后,江临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用宋清和的师门来威胁他——这件事,他已经熟门熟路了。
他知道,宋清和最终会屈服。
他会亲手为自己戴上枷锁。
从此之后,天涯海角,魂梦相同。
可宋清和屈服得太快了。
快到让江临品尝胜利的舌尖上,泛起一丝意犹未尽的、空洞的苦涩。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为了楚明筠,选择了妥协。
江临忍受着灵力反噬的痛苦,心中却被一种扭曲的甜蜜所填满。他想,等着吧,等着吧,有了这道神魂烙印,你会爱上我的。真正的、彻底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爱上我。
第二天就是宋清和和楚明筠结契的日期。
他的道侣,和他的族弟,要结契了。
江临第一次催动神魂烙印,就是在他们的结契仪式上。
多好笑,他的道侣,和他的族弟结契。
他说不清楚是自己没忍住,还是故意的。在宋清和和楚明筠对拜的环节,催动了神魂烙印。宋清和在发抖,他知道。他想要这样。
这点隐秘的、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联系,这点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独属于他的掌控,让江临感到一阵战栗的、无上的愉悦。
他看着主位上那个同样在借酒消愁的陶仲文,对方眼中的痛苦不似作伪。江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和他的仇人,竟然在此刻,品尝着同一种名为“嫉妒”的苦酒。
但是这情是怎么来的?
宋清和的猜测是对的——陶仲文就是林怀章,是太素仙人的弟弟,也是宋清和前世宋怀真的、纠缠了千年的爱慕者。
江临好像忽然懂了。
原来爱一个人,真的可以纠缠千年,而千年,也未必能换来一丝垂怜。
既然他林怀章可以不放手,我江临,又凭什么放手?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充满了力量。
但他随即又坠入更深的冰窟——陶仲文林怀章纠缠千年,终究是爱而不得。
宋清和和他最近的话题,都是杀了陶仲文。
我会和他一样吗?
江临在满堂的喧嚣中,死死攥住酒杯,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那个失败了千年的鬼魂发誓:
“我和他不一样。”
“清和爱我。不管多少,他爱我。”
这是他在喜宴上昏倒前最后的想法。
江临再次醒来,是在登相营驿地下的那间密室里。
地心寒髓的阴冷之气,依旧如跗骨之蛆,从他每一寸骨髓深处向外渗透。陶仲文的种下的蛊毒也在发作,那蛊虫恐怕是冷得受不了,在他腹内窜来窜去。他撑着墙壁站了起来,目光落在了房间中央那个简陋的祭坛上。
那尊不知所谓的泥像,依旧窃居神位,无声地嘲笑着他。
江临的眼中闪过一丝暴戾,他走了过去,一脚将那泥像踹得粉碎。
他受伤了。他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
一个个念头如寒冰锥子,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陶仲文夺舍楚明筠了吗?
宋清和的记忆还在吗?
我还有机会吗?
这个念头卑微如尘埃,却又顽固如磐石。杀了陶仲文的机会,夺回宋清和的机会……只要还有一丝可能,他都不能放弃。
他拖着重伤的身体,一步步走出密室,走向那片他最后的战场。当他看到远处祭坛的那一刻,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都融化的狂喜,瞬间冲垮了地心寒髓带来的所有冰封!
香烛都未使用,祭坛一片冷清!
陶仲文还没夺舍楚明筠!
江临立刻召来了潜伏的部下,用最快的速度清了场,布下天罗地网,等待着陶仲文自投罗网。
而就在这时,命运给了他一个更大的、几乎让他晕眩的惊喜——陶仲文的侍从们,带来了宋清和。
江临藏在暗处,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
他看出来了,宋清和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警惕,他肯定是少了记忆。
可当宋清和看到他时,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分明还残留着对他江临的、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他忘了全世界,却唯独没有忘了他。
那一瞬间,江临感觉自己不是被狂喜击中,而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天灵盖。狂喜的背后,是更加汹涌、更加澎湃的狂喜。
命运给了他一把最烂的牌,却又在牌底,藏了一张独一无二的王牌。
江临几乎要放声大笑。
他甚至想要感谢陶仲文了。
是的,感谢。
感谢你,陶仲文。感谢你费尽心机,为我扫清了最大的障碍。感谢你亲手将他——一个遗忘了所有过往、却唯独记得我的宋清和——完完整整地,送回到了我的身边。
江临在宋清和面前,刻意表现得比实际上更孱弱。
他从他最恨的对手那里,学来了最有效的一课:宋清和的心,是用脆弱来敲开的,而不是强大。楚明筠就是用这招,将那只本该属于他的、温暖的小鸟,从他身边骗走的。
如今,轮到他了。
于是,江临将自己真实的力量藏在冰冷的深海之下,只在海面上,为宋清和一人,演出了一场恰到好处的、强大与脆弱并存的戏码。他要强大到足以在绝境中成为宋清和唯一的依靠,又要脆弱到能轻易激起他心中最柔软的怜惜。
然后,他看着宋清和的眼睛,用最真诚、最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了“真相”:
“我们是道侣。”
是的,就是道侣。我们合该如此。
没有秦铮,没有楚明筠,只有我们。
为了印证这个“真相”,为了将这块基石彻底砸进宋清和的脑海里,江临第二次催动了神魂烙印。
那股霸道而又熟悉的暖流,再一次席卷了宋清和的气海。它像一只温柔的手,将宋清和所有的疑惑、戒备和挣扎,都一一抚平,冲刷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片茫然的、无法抗拒的情动。
当江临看到宋清和的眼神从警惕变为迷茫,从迷茫变为接受,当他感受到对方不再抗拒那份源自神魂深处的亲密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终于落在了他那颗漂泊已久的心上。
宋清和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所以……我们真的互换过神魂印记?”
江临勾了勾嘴角,那刻意装出来的虚弱,似乎随着这句话的出口而消散。他的声音低柔,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失而复得的珍重:“是啊。宋清和静微道君,你正是我情投意合,神魂与共的道侣。”
宋清和立刻接受了江临。江临静静地看着宋清和,看着那张沾了些泥、却更显清丽的脸,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如此迅速地接受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切,然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与自己并肩而立。
江临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他的前半生如浮萍飘零,在仇恨与算计中度过,深恩负尽,生死师友,早已接受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真正的归属,只能在复仇后走向沉沉的黑暗。
——直到宋清和点头说“好”。
你答应了,你再也别想逃走了。
江临又不合时宜地想——他也是这么答应过林怀章吗?因此林怀章才会下定决心,追着他一世又一世。
不过无所谓。不管他叫林怀章、还是陶仲文,江临都要杀了他。
如果江临死了……
那宋清和也必死。
下一世他也追着宋清和。
最早遇到宋清和,立刻和他在一起,立刻结契,立刻打下神魂烙印。让谁都抢不走他。
江临和宋清和设下陷阱等待陶仲文。
宋清和主动要求当诱饵。
“我当诱饵。”
当宋清和说出这句话时,江临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行。”
这两个字,他说得冰冷而坚决。他刚刚才用谎言和布局,将这只失而复得的鸟儿重新圈回怀里,怎么可能再亲手将他推入虎口?
“江临,听我说。”宋清和看着他,眼神异常冷静,“如果陶仲文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对我存着妄念,那他绝不会轻易伤害我。我是最安全的诱饵,也是唯一能让他毫无防备地,自己走进陷阱里的诱饵。”
江临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恨这个计划。他恨这个计划的每一步,都建立在“陶仲文爱宋清和”这个让他作呕的前提之上。他更恨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个计划的正确性。
“不……”他固执地摇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乞求的意味。
宋清和却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江临,你信我。我们是道侣。你赢不了他,我们都要死。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我试试?”
江临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