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仲文立刻按住了他的动作,哈哈一笑:“这可不是什么合适的地方。”
宋清和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隐隐带着几分冷意。他没有理会陶仲文的阻拦,双手用力,竟硬生生地将他的手拨开,大氅应声而开,露出了陶仲文胸口的剑尖。
那剑尖冰冷而锋利,刺破了陶仲文的衣物,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竟然是从背后穿了过来。
宋清和变了脸色:“你受伤了?”
陶仲文微微一笑,神色依旧从容不迫:“是,所以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然而,宋清和的目光并未移开。他盯着那剑尖,眼底的疑惑却越发浓重。他摇了摇头,语气更加坚定:“让我看看伤口。”说罢,不等陶仲文回应,便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按,强硬地让他转过身去。
当陶仲文的后背有一道被符箓炸出的焦黑痕迹,皮肉翻卷,看起来格外惨烈。而那下面……宋清和的呼吸顿时一滞,那是……他的剑!
宋清和缓缓垂下视线,目光落在自己右手包裹着的绷带上,又扫过陶仲文背上的伤口和那把熟悉的剑。他的左手轻轻攥紧,指尖几乎刺进掌心,而右手却依旧无法动弹,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侧。
这一刻,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江临说得是真的——他是真的想杀陶仲文。
“我帮你,拔出来吧罢。” 宋清和面色变了几次,终于说了句话。
陶仲文轻轻笑了一声:“无妨。我自有打算。”
宋清和不赞同的摇摇头,对着陶仲文说道:“把衣服脱下来,最少让我帮你上点药。”
陶仲文露出些笑来,站了起来,顺从脱掉了那大氅。
宋清和也站了起来,看起来手脚酸软,踉跄着退了两步。
就在此时,几道银色的影子闪过,陶仲文闪避不及,又想护着宋清和,竟然被捆了个正着。
破空之声骤然响起,陶仲文正面连中七八箭,箭头深深没入他的身体,乌色的血液顺着伤口汩汩流出。他脚步踉跄,险些退入法坛旁的深坑,但立刻稳住身形,目光阴沉如水。
宋清和见状,深吸一口气,左手猛地拔出陶仲文后背的剑。剑刃带出一片鲜血,他的手微微颤抖,却没有停下动作。他咬紧牙关,狠下心来,连捅几刀。铁器刺入□□的噗嗤声在空旷的地下响起,听得他头皮发麻,心脏狂跳,但他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
陶仲文猛地低头看向他,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震惊和无措,随即,这些情绪迅速转化为深沉的怒意。他的双目赤红,像是被彻底激怒的猛兽。
“江临,出来!”陶仲文嘶吼,声音中带着怒火与威压。他释放出的威压铺天盖地,瞬间让宋清和双膝一软,几乎跌倒在地。
就在此时,法坛侧面的阴影中,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江临神色平静,指间的琴丝在微光下泛着银色的冷芒,此刻正牢牢缠绕在陶仲文的身上。
“刚刚都是你的人?” 陶仲文怒不可遏。
江临微微颔首:“自是如此。”
陶仲文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被激怒到了极点:“你居然引诱清和背叛我……”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愤怒。
江临闻言,嘴角微微一扬:“清和本便是我的道侣,与我同心协力乃是理所当然。哪来的背叛你一说?”
陶仲文盯着江临,怒火几乎要从他的双眼中喷涌而出。但忽然间,他的表情微微一滞,怒意竟逐渐消散了几分。他看着江临,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林述彝”他低声笑了一声,声音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你确实有些胆识智谋,不愧是我的后代。你和我,果然有几分相似。”
江临微微皱眉,手中的琴丝却绞得更紧了几分,冷冷道:“你这恶心的东西,我西河林氏与你毫无关系。你逼死西河林氏三百五十一口,我与你不共戴天。”
“与我何干?” 陶仲文冷笑了声,“是你父亲想不开,一时冲动杀了我所有后代,我还要怪罪他呢。如今倒轮到你的来归罪我了。”
江临被眼前这人的无耻惊到,没再和他说话,只是喝道:“阿日娜,眼睛!”
一支羽箭破空而至,直冲陶仲文的眼睛而去。陶仲文猛地用力挣扎,琴丝一松,他侧过头,羽箭擦着他的面颊飞了过去,带出一串血珠。
然而,下一支箭接踵而至,直指他的眼睛。陶仲文已经避无可避。然而,最后一刻,什么东西猛地砸中了那箭,箭头偏转,射入了地面。
就在此时,什么东西砸伤了那箭,箭头偏转,射进了地里。
“放开他。”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宋清和猛地转头,看到一个身穿玄色外衫的剑修御剑而来。
“破军剑……” 陶仲文也抬头看着那人喃喃道。
第106章
那个一身黑衣的高大剑修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 眨眼间便落在附近。他收好了剑,神色冷峻,微微皱眉, 目光扫过三人,低声说道:“秘境内禁止私自斗殴杀人,你二人要和我去川省道记司走一趟。”
宋清和傻眼, 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倒霉,遇到了巡视秘境的剑修。而且这个剑修看着修为不弱, 想抓他可以说是探囊取物毫不费力。
他的目光一转, 落在了陶仲文身上,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他立刻朝剑修拱手,语气诚恳:“这位道君,此非私仇。我们发现了这妖物, 残而不败、衰而不死,为祸一方, 理应诛杀。”
秦铮听到“这位道君”之时,皱了皱眉头,而后才随着宋清和的视线, 看到了陶仲文身上的种种伤痕,而后才和陶仲文对上了眼神。
陶仲文的眼神中透着一丝疯狂与怨毒,他的胸口剧烈起伏, 像是一只漏了气的风箱。声音沙哑中带着几分嘲弄:“破军剑……是你吗?”
秦铮的目光微微一凝,又扫了一眼陶仲文身上的几处致命伤,语气淡漠却带着一丝疑惑:“你还没死?”
陶仲文忽然狂笑起来, 那笑声断断续续,仿佛被胸腔中的破损气流切割得七零八落。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的血渍越发刺目, 声音里却满是讽刺与怨恨:“怎么,只许你飞升登仙,不许我苟且长生吗?”
秦铮皱着眉头,目光转向宋清和,语气低沉:“清和,怎么回事?”
宋清和一愣。他完全没想到这个剑修竟然会直呼他的名字,语气中还带着一丝说不出的……亲昵?他与这人认识?不可能!他完全没有印象。可对方的态度又不像是单纯的威压,而是带着一种微妙的熟悉感。
宋清和迅速压下心头的疑惑,脑子里迅速翻涌起千百种可能。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脱身。他舔了舔干燥的唇,试探着开口:“这妖物想杀我……”他顿了顿,目光一转,落在江临身上,补充道,“……和我的道侣。我们被迫反击的。”
秦铮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江临,落在那缠绕着琴丝的双手上。
“道侣?”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
陶仲文也低低笑了起来:“看到了吗,怀真有新的道侣了。”
宋清和心中一紧。他总觉得秦铮对“道侣”二字的态度不对劲,甚至有些……不满?可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只得硬着头皮挤出一个坦诚的笑容:“是啊,我们二人乃是同心协力,才勉强压制住这妖物。若道君不信,大可仔细查问。”
江临也抬眼看向秦铮说道:“望道君助我二人诛此妖物。”
秦铮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看着宋清和的神情,而后问道:“你不是要和楚明筠结契吗?”
听到楚明筠的名字,陶仲文和江临都变了脸色。只有宋清和莫名其妙——他怎么会和这种世家少爷浪荡公子扯上关系?
宋清和摇了摇头,说道:“道君许是记错了?并无此事。”
秦铮沉默了几息,目光依然锁在宋清和身上,神情难辨。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道:“既然你没有和楚明筠结契,那你还是叫我夫君吧。”
此话一出,几人都变了脸色。
宋清和心里一阵发毛,觉得自己肯定是丢失了一大段重要的记忆。不然怎么会这么离谱,一会功夫冒出三个人都要当他的“道侣”?!他嘴角抽了抽,勉强挤出一声干笑:“这……不好吧?”
江临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雨来临,手上的琴丝骤然收紧,似是想直接绞死陶仲文。他眼中掠过一丝悔意,心中又怒又恨: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将宋清和藏进太素洞府!要不是这个决定,这两人又怎么会有交集?!
陶仲文却是双臂用力,想要挣脱绑缚着自己的琴丝,大口喘息,冲着秦铮骂道:“他有新道侣了!他有新道侣了!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还能留住怀真?!你凭什么修炼无情道还想要他?!你飞升了!你走了!你难道不怕天道降下惩罚吗?”
秦铮听着,眉头微蹙,目光重新落在宋清和身上,语气低沉:“清和,他讲的是什么意思?”
宋清和一脸迷茫,满脑子问号。他摇了摇头,心想:这三个人的情绪都莫名其妙地激烈,可对他来说,这三人几乎都是陌生人。到底是谁搞错了?
反倒是江临,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的目光在陶仲文和秦铮之间来回扫过,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他轻轻地吹了个口哨,声音悠扬又轻佻,仿佛在召唤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羽箭破空而至,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冲陶仲文的眉心!箭光如星,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铛!”破军剑横空而出,剑光如闪电般劈开了那支箭矢,箭头被震飞,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几乎是同时,江临手中的琴丝瞬间松开,他如一道疾风般冲出,长剑如电,直直朝着陶仲文的脖颈斩下!
剑光凌厉,杀意四溢,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直逼陶仲文的要害。
“铛!”破军剑再次架住了江临的剑锋,火星四溅,剑鸣声震耳欲聋。
秦铮的目光猛然一沉,声音低沉中透着一丝怒意:“在我面前动手?!”
江临冷笑,剑锋微微一转,轻声道:“我杀了他之后,自会去请罪。”
两人随即大开大合地厮杀起来,剑气纵横,周围的砂石被激得四处飞溅。
陶仲文趁着混乱,猛地挣脱束缚。他扬手扔出几张五雷符,雷光炸开,砂石迷雾遮天蔽日。借着这片混乱,他一把将宋清和揽入怀中,迅速贴上一张定身符,低声在他耳边说道:“怀真,我们该走了。”说罢,便大步离去。
宋清和又气又急。妈的!怎么回事!三个男人抢人这种狗血事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啊?!服了!!虽则手里还捏着沾雨剑,但宋清和此刻被贴着定身符,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只能在心中谩骂。
阿日娜的弓箭如影随形,箭矢一支接一支飞来,陶仲文起初还躲了几下,但很快发现这样影响行动速度,干脆不躲了,抱着宋清和蒙头闷气地往前冲。
——秘境的出入口就在驿站北三里外!
只要离开了这里!他就能彻底藏起来宋清和!
只要离开了这里,他就徐徐图之夺舍其他人!
只要离开了这里,一切就都有希望!
宋清和一边运气冲着那定身符,一边期望有人能来救救他。江临最好,秦铮也行。宋清和刚捅了陶仲文好几剑,这人太邪门,看起来不像是个大度的,宋清和心里真的有点发毛,真怕他报复自己。
陶仲文抱着他,眨眼间已离开登相营驿,朝着城北的方向狂奔。宋清和瞪着越来越近的传送石,心中一阵慌乱:这疯子不会真要把我藏起来吧?!他拼命冲击定身符,哪怕一丝灵气能流转也好,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
就在他绝望得快要破口大骂时,一道黑色剑光从天而降,狠狠插在前方的地面上!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下一刻,秦铮从半空中稳稳落下,挡在二人面前,目光冷冽如霜。
“放开他。”秦铮低声道,语气平静中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陶仲文脚步一滞,冰冷的目光扫向秦铮。他抱紧宋清和,试图硬闯几次,却都被秦铮稳稳挡了回去。破军剑横在他们之间,剑气纵横,逼得陶仲文连连后退。
“你!”陶仲文怒极反笑,抱着宋清和猛地退开几步,眼中怨毒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他一手紧扣宋清和,一手掏出几张五雷符接连扔出,炸雷轰鸣,砂石飞溅,但仍然奈何不了秦铮。他的声音尖锐而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林怀素!你都已经杀了怀真证道了!你怎么敢,还回来找他?!”
此言一出,宋清和心头骤然一震。他的呼吸一滞,脑海里反复咀嚼着“怀真”这个名字,以及那句“杀了怀真证道”。他心中咯噔一下:怀真……应该是我吧?可“杀了我证道”是什么意思?我不还活得好好的吗?!林怀素又是谁,这名字怎么这么熟?
而秦铮则彻底愣住了。他原本冷冽的目光猛然一颤,脸上浮现出一瞬间的迷茫,然后低声重复:“我已经杀了怀真证道了……我怎么敢回来找他?”
“我怎么敢回来找他……”
“回来找他……”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这句话却像一把利刃,反复在他心中搅动。他的目光变得空洞,似乎看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画面。秦铮忽然捂住胸口,大口喘息起来,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他看到了。
他看到天门洞开,金光倾泻如瀑,仙乐悠悠回荡在天地之间,仿佛苍穹为迎接飞升者而敞开。他看到天门之下,万千灵气汇聚成涌动的海潮,将整个世界映衬得如梦似幻,那光辉几乎灼痛了他的眼睛。
他看到了。
云层密布,雷霆咆哮。一道道天雷撕裂苍穹,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疯狂劈下。他站在雷劫中心,周身剑气纵横,衣袂翻飞,似神似魔。每一次雷光击中他的身躯,那冷峻的脸上却无一丝动摇,唯有目光如冰,直视天门之上。
他看到了。
乌云下,那冷傲孤决的剑修躺在地上,血染白衫,目光却固执地凝望着天边的天门。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淡淡且释然的笑容。他望着云层间交织闪耀的雷光,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迎接一场注定无法回避的终结。
他最后看到了。
正是自己,手持破军神剑,剑尖贯穿那人的胸膛,鲜血顺着剑刃缓缓滴落。他的手微微颤抖,但剑身却稳如磐石,刺入对方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