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人纷纷效仿,一溜串儿进了峡道。邵柯留了个心眼,刻意在原地停驻半晌,待大部分人都进去了,才慢慢悠悠跟在众人身后。
前世自己身处前段,因而落石阻隔只能先行,如今这刻意落在后头,倒看看这天意如何。
峡谷间天地混沌,扬沙弥漫疾风肆虐,愈至深谷,能见度愈低。好在邵柯境界已高,这般自然险阻简直不堪一提,千转百回之际,他已然望见峡谷出口。
峡谷外豁然开朗,只是风沙依旧,但好在视物无碍。
当真是视物无碍,目光流转,这出谷者竟独他一人走出。
正郁闷得不行,邵柯突然接到秦槐千里传音的讯息:“徒侄可有出谷?我与你众师兄兜转困于谷内,暂且难以脱身,徒侄先行探访那秦家庄可好?”
邵柯脚步顿住,脸上的表情再也挂不住——前世塌方,此生迷路,这秦家庄他是不去也得去。
邵柯愤愤撕了传音符,转身瞧见谷中又多出几道狼狈身影,各个尘灰满面衣衫褴褛,看起来受了不少罪。
邵柯定睛认人,竟与前世首批去到秦家庄者无太大差别,那李亦白赫然在内。
邵柯……邵柯更烦了。
*
风沙之地的暮色黯淡,云翳如同灰暗的网,沉甸甸的压在头顶。
邵柯静默的看着来人,直到黄昏光影模糊,最后一个小师妹拂着发间沙砾跑出山谷,他才收回目光:
“走吧,不会再来人了。”
李亦白最看不惯的就是他这副姿态,秦掌门不在此处,便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命令者相。
“为何不再等等?你就这般断定不会再有来人?”
邵柯睨他一眼,没有答话,李亦白却是如坠冰窖,寒意自躯干散发僵直四肢。
那是什么眼神?
丝毫没有被人反驳的愤懑,甚至荡漾不起任何情绪,倘若在看一个死物。
有史以来第一次,李亦白觉得邵柯不愧为漓渚子唯一的弟子,眼神所透露出的那种毫无波澜、浑然无人的意味,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暗自噤音,听邵柯道:“想必你们都收到了掌门师叔的千里传音——”
“所以,你们是甘愿担当风险先行探访秦家庄,还是留守此处待众人一同前往?”
他并没有期待众人的答案,因为早在很多年前,答案就已经很明了了。
他们会义无反顾的先行前往——为了所谓的门派责任,然后满身是血的倒在自己面前,用绝望而惨烈的音调唤着:
“邵师兄,救救我……”
然后死去,被蜂拥而上的那群“怪物”吞到骨血无剩。
邵柯垂眸,看着腕上红得张扬的绳线,是那人亲手为自己别上的。
再次抬头,邵柯用眼神扫过眼前的每一个人,这些身死道陨,还没来得及——成为围剿讨伐自己那其中一员的同门。
“如果我说,你们一定会死在秦家庄,并且还死的很惨……你们还愿意前去吗?”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不明白邵柯此言何意,李亦白率先争言:“左右不过一死罢了!更何况,我们都是同辈佼佼者,哪会那般轻易就死去,又何故这般危言耸听?”
邵柯看向众人,曾几何时,自己也如他们一样,为了门派,为了漓渚子首徒的名号,毅然决然选择付出生命。
——那秦家庄,由我代他去罢了。
心中悸动,眼前恍若再次浮现起彦翊说话时的神情。邵柯敛眉攥紧那道红绳,自嘲自讽似的叹了口气。
到底本性难移啊,重来一世,自己还是走到了这个地步。
“既然你们已经做好了觉悟……”
邵柯转身迈步,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音量缓缓道:“你们不记得,重蹈覆辙倒也情有可原。”
“唯独我不一样,我是明知故犯。”
【作者有话要说】
不愧是我,春困夏倦秋乏冬眠,一码字就打盹。
第74章 第四世界第二十三章
在邵柯的记忆中, 秦家庄其实是个毫无生机的村庄。这里常年风雪肆虐,民众闭门不出木讷寡言,就连本该天真烂漫的幼童都只会僵直着瞪人。
上辈子邵柯几人来到秦家庄寻踪觅影, 几日过去也不过摸索到些许邪物阵法,而对于那些真正深入的东西,一概不知。
时不待人, 就在探寻停滞不前之际, 这里的村民突然暴毙而亡, 尸身化作那些无思想、不知痛、食人饮血的古怪生物, 祸乱世间。
原本只是这样也就罢了。
偏生这一世事物多有所变化,邵柯不能断定异变何时会发生,只能步步慎重, 更为小心。
村庄入口隐匿在峡谷附近的山林荒野间, 途经树木多是干枯而无叶的,枝条虬结交错,宛如厉鬼在扭曲的嬉笑。
越过荆棘横生,脚下的路黏腻腥臭, 像有什么东西腐烂在地底。
路旁歪倒的石碑经过日晒雨淋,早已变得破烂不堪。不知谁用猩红的液体写下几个大字——扭曲奇异, 仿佛叫嚣着、张牙舞爪的欢迎来客。
“这里就是秦家庄?”李亦白大踏步走到最前端, 剑尖直指石碑, “看着怪唬人的, 难怪会有那魔教小儿的气息。”
邵柯端详四周, 这秦家庄倒是与他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看着便有十足的不祥意味。
贸然闯入定会引起那幕后之人的注意, 为了不打草惊蛇, 众人一同协议待夜深再偷偷潜入。
之后便是一场恶战了, 邵柯丝毫不敢松懈,就连等待之余都在运功打坐。
昏暗的光慢慢陷入沉沦,月影透过扭曲盘生的荆棘,狭长着镀上凄惨的白。寒意使得周遭阴嗖嗖的来风,白雾滋生,就好似梦魇里迷眼的景象。
众人已在这庄子外潮湿腐朽气味的隐蔽处藏匿数小时,如今计划中的时间将至,便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厉兵秣马。
李亦白按捺不住,也最早有所行动:“时候差不多了,我便先去庄子里查探情况。”
他性情鲁莽,万事都喜好争个先头,邵柯深有体会,于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哪知李亦白竟特地发出邀请:“邵师兄可有一同前往的想法?”
邵柯蹙眉,又将目光转了回来,拒绝得干脆利落:
“抱歉,没有。”
这一世与前世多有不同,如今的秦家庄对邵柯来说,依旧是危机四伏。邵柯可不想在重多疑点毫无头绪的情况下,身旁还跟着这么一个对自己满怀恶意的人。
李亦白面上显出一丝可惜之意,不过他没再纠缠,很快便与其他同门师弟组队潜入秦家庄。
因为邵柯一路上的刻意疏离,最后他成功落单,得以自行查探。
邵柯乐得自在,避开所有人,径直去到前世自己仍有所怀疑,却没能解决问题的几个地方。
第一处存疑地点,便是那些几近环绕秦家庄半周的荒山野岭。
前世众人着重探查庄内,还没等上山,村庄内便爆发出怪病,直至最后他们也没能去瞧上一眼。
况且……邵柯默然的看向秦家庄内房屋置景。不知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总觉着秦家庄的位置有些奇怪,建筑物方位也稍显离奇——
就像一个巨大的阵法一般。
他提剑运气向山行,未曾觉察腕间那抹红绳一闪而熄的光。
*
世人皆知,这凌霄峰位于灵山众峰以南,是独独一尊极高且陡的峰。
峰顶终年百草无生,眼过之处尽是荒芜。就这样一个死寂荒凉的地段,因漓渚子尊者定居,倒成了世俗高不可攀的神圣之地。
久而久之,这凌霄峰便鲜少有人前去,唯有掌门偶尔来往。
直到后来,漓渚子尊者贸然下山,领回一根骨极佳的少年,收为关门弟子,这山上才略微有了些许人气。
现如今,掌门同那少年下山历练,这凌霄峰又变为孤零零一尊……
『嗤——』
彦翊宛若无骨似的侧倚在床前,一臂失力耷拉着垂向地面,勾起的唇角掩于被褥间。
青丝未束,墨色的发衬得肌肤一片惨白。
他耸肩无声的笑了一阵,偏侧过脸,慢慢的捋顺了气。
系统泪眼汪汪:『宿主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统子,还以为那秦槐是什么好人呢!』
彦翊笑够了,以手托腮微微撑起身子:『难为你终于发现了。』
『并非我不说,只是这些东西解释起来太麻烦——倒不如等真相显露出来。』
以邵柯为主视角自然无法知晓,他之所以与李亦白他们先行到往秦家庄,其实都是因为秦槐的谋划。
可系统和彦翊是有上帝视角的,他们完完整整的,将秦槐全部所作所为看在了眼里。
首先用法术困住那些实力稍有不济的同门,将他们拖延在山谷内,然后再将“先行前往秦家庄”的讯息传递给邵柯几人——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秦槐安排计划好的。
系统还是不明白:『可这秦槐为什么要目标人物去送死呢?他们之间并无瓜葛啊。』
『再说了,』系统又道,『明明按照这个配置来说,秦槐因为嫉妒而将宿主杀掉的可能性更大吧。』
『表面上来看确实如此,』彦翊敛眸,掩去眼里寂沉的影,『可人性是复杂的,我不敢妄下定论,只能用自己的见解来剖析一下秦槐的想法。』
系统:『哈……哈哈,宿主你还挺严谨。』
彦翊唇角的弧度还没有落下去,可面上就是没了笑意:『秦槐此人相当不简单,面上分明咋咋呼呼没个正形,可偏偏因着这副平易近人惯于笼络人心的性子,端坐掌门之位这么些年也无人觊觎。』
『我最先感到蹊跷,是那日他突然上山与我共饮,却恰巧撞破病症发作。且不说漓渚子本就感知极佳,若非刻意隐瞒气息,系统又怎会滞后提醒?』
彦翊顿了顿:『当然,排除你上班摸鱼的可能性,秦槐那时上山绝对另有目的,共饮只是他的借口。』
系统:……心虚.jpg。
彦翊继续道:『我真正确定秦槐的人设,是在秘境之中。』
『他分明极善于化形,却连原身都作以隐瞒。而且在我对邵柯表示出非同一般的情感后,秦槐给我的感觉……更像是恐慌与愤懑。』
『系统,你猜猜,秦槐为何会这样?』
系统深思熟虑,最后得出结论:『因为秦槐喜欢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