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5)
承安五年秋,晏平州和岫州丰收之景极盛,云公承帝王之命代理朝政,下达数道政策。
粮食税收比张宙时期减三分之一,秸秆堆砌于土地,皆需焚烧干净,此举乃返肥于土壤,即便冬日无大雪,来年也少生虫害。
此令下达,粮食一车车被运进了仓库,各处土地收了粮食后焚烧燃烟,直至秋收末尾,都未看到大规模的蝗虫席卷。
此令并未遮掩,传递至南方各州,只是政令下达之前修改了一些,例如税收减免取消,政策实施效果不佳,便是焚烧,南方多山峰草植,反而引起了几场大火,焚了几座山头。
“虽说百姓难离故土,但北迁之势已然形成。”何云谏将此消息递上时说道。
迁徙,自然是为了活下去。
“不算好事。”云珏看着递上来的消息道。
“主公的意思是?”何云谏看向他有些疑惑。
逐鹿是需要人的,百姓北迁,兵力才能源源不断。
粮食可以一年一收,可人想要长成,兵想要练成,起码需要十几年。
这也就是南方各州千方百计阻止百姓迁徙的原因。
“僧多粥少,若得到的土地上没有百姓,想要重新迁徙回去可不容易。”云珏将纸条放在一旁说道。
何云谏嘴角轻动了一下看他:“主公深谋远虑。”
虽说这天下已被视作主公囊中之物,但理所当然的觉得那些地都是自己的,要是传到各州耳中,也不知他们是何滋味。
不过的确不能算是好事,百姓流失,无人耕种,原本的土地就会沦为荒地。
而迁徙来此,田地不够分,也会引来乱子。
“岫州与徏川接壤,百姓想必流失最多。”云珏撑着下颌看向他道。
“是,徏川冯午已下严令,外迁者罚没家产,举家出逃者处以刑罚,严重一些落为奴籍。”何云谏对各州之事了解的十分详尽。
“昏招。”云珏笑道。
“主公镇守北方,物产丰饶,百姓安康,强邻在侧,又有如此对比,自然引得人昏招频出,狗急跳墙。”何云谏说道。
“赶狗入穷巷,或许可能遭遇反噬。”云珏沉吟道。
“主公管理北方,与南方各州散乱之象对比鲜明,又有陛下托付江山,以期讨伐逆贼,那些乱臣贼子自然是要彼此勾结,动摇江山的。”何云谏余光扫过一旁,恭敬说道。
渚州被拿下时,南方各州已有联合之势,即便争端多年,如今大局将定的局面,还是让他们皆是为了安身立命抱团一处。
这可相当的麻烦。
“乱臣联合,想必打得是清君侧的旗号。”云珏笑道。
“是。”何云谏附和。
例来如此,无谓是为了名正言顺一词,谁也不愿意被打做乱臣贼子,窃取江山,留万世骂名。
得位不正,自然天下人谁都能讨伐,于江山稳固也是不利的。
“云谏以为此局该如何破?”云珏看着他道。
何云谏沉吟,目光略看向一侧正在温书的小皇帝,重新看向面前等待他答案的主公道:“各州势力因利而聚,自也会因利而散。”
临时的联合绝不可能稳固,旧日的矛盾也不会烟消云散,不过是因为强敌在侧,才暂时忘记彼此之间的矛盾。
既然知道其目的是为了安身立命,那便可以此利益驱动。
各州称王者未必没有逐鹿天下之心,但能够安享一方,留得退路,未见得一定要以命相博。
“既要进攻,自然先攻近处。”云珏说道。
“是,主公英明。”何云谏道。
“如何安抚远处敌人?”云珏问道。
“结交。”何云谏给出了两字。
虽说唇亡齿寒之事总归有人能意识到,但多数人总是以为自己能够做那鹬蚌相争的渔翁,一旦有此心态,便可结交。
“云谏真是看的深远。”云珏看着他笑道,“此行与丰州杨盛之事就劳烦你了。”
何云谏听他夸奖时已意识到了不对,但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了后面的一句。
“主公,此行路途遥远,实在凶险。”何云谏还是挣扎了一下。
不是他不愿意效命,而是使臣这种东西可实在不好当。
“我让吕忠同你一起去。”云珏下了榻,走到他的面前扶住他的手臂道,“此事若交给旁人,我只怕寝食难安,云谏多谋善断,我只信得过你。”
何云谏知道,这次的行程他大抵是没办法推脱了。
南方多山地,这一趟来回恐怕就要两个月。
还是那两位好,一个太阴毒,一个太耿直,免得跑这一趟了。
“云谏必不负主公所托,此行定让主公如愿。”何云谏行礼,顺从那力道从地上站起,复又行礼道。
“此行便全权交给云谏你了,路上注意安全。”云珏笑道。
“臣定不辱使命。”何云谏拜别,出了此处书房离开。
云珏看其背影远去,重新落座在了榻上,拿过奏疏观看,视线轻移抬起时,对上了小皇帝一瞬间想要收回的视线。
但视线被捉住,小皇帝的目光反而坦然直白了起来,只是养了数月白润起来的脸蛋上多了一抹再难以被轻易遮挡的红晕。
偷听这件事在礼教之中算是失礼了。
“陛下有不明白的地方?”云珏放下搭在榻上的腿,轻松起身,朝着那里走了过去道。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随着他的靠近收回了视线,只是气息微屏。
“哪里不明白?”云珏走到近前俯身。
小皇帝的桌案比他的来得齐整,书籍分门别类,即便是竹简也是塞了书简整齐卷起,书籍在左手一侧,誊抄出来不解的则整齐的陈列于右手侧,一目了然。
从最开始的笔锋踯躅,到如今已有自己的气韵笔锋,也不过用了两三月。
“此处。”谢晏清将书中一处指给他。
“衢地则合交,重地则掠。”云珏目光扫过,从一旁拉过椅子坐在了他的身旁,将奏疏随手放在了他的桌面上道,“衢地之意,为交界或要冲,谁能先占就能够先得到优势,此意为多地相交,宜与多方势力结交,以免自己孤立无援……”
他的声音温柔如那山间跳跃而过的溪水,击打山壁翠玉之声,即便秋日最后一丝暑热尚未褪去,那丝燥意却难以在他的声音和谢晏清的心中留存。
听他说话时,世间所有的事似乎都没必要急切,所有的不安都在被抚平。
衢地则合交,重地则掠。
远交近攻之策,且要掌握地方要塞之地,方便取粮于当地,以免后备跟不上。
这是兵法国策之言,但谢晏清并未被阻止阅读,反而每每能够得到最详尽的解答。
他在此处读书,云珏也在此处批改奏疏以及议政。
初时那些朝臣谋士还有将军会有些迟疑,但云公无所谓,他们也皆是畅谈。
想要收回天下,绝非一朝一夕之事,也并非大军压境,便可扫平一切。
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才能够将天下逐步的包围收拢。
谢晏清看到了这张网,但他还无法凭借所看到的事情将这张网完整的拼凑起来。
越是了解云琢玉这个人,越是能够明白彼此的差距,高山仰止。
但这个人又是最好的老师,看似放养,实则任由他学想学之事,无物不可教,从无藏私之处,坦荡的让谢晏清偶尔不知道要如何应对。
但偶尔,这样的不知应对又会被浇灭,因为他的老师要利用他的时候也是坦坦荡荡的。
拟好的圣旨他自己都未看过,也看不出是何意味,需要的不过是将国印盖于其上。
利用了他,也不觉得愧疚,仍然倾囊相授的教他,回答他所有的问题,跟他玩笑。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为君之道,用人之难,难矣,未若信人之难也。”那温柔的声音讲到了誊抄的另外一句,“这句话简单来说,就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谢晏清听得明白,只是也明白了一件事,这人又懒得用那些掉书袋子的之乎者也了。
他不仅教书如此,批阅奏疏也是如此,连臣子递上来的奏疏也不允许咬文嚼字,一件事若洋洋洒洒过百字,他就没什么读的耐心了,还会想着法的给那不懂精简字数的人找点儿事干。
但那些递上来的奏疏少有如此的,规矩已立,云公手下群臣皆是拜伏,而他也同样的用人不疑。
连在他看来太过于阴险的一些人,他也能够用得极好。
为君之道,当有如此作为,是他未曾达到如此之境,无法将其纳为臣,才会时时心有不安。
“还有哪里不明白吗?”云珏问道。
“没有。”谢晏清轻轻摇头,“多谢云卿。”
“不客气。”云珏轻笑,看着小皇帝搭在书页上复又想翻页的手指,伸手捏住书角,将书合上了。
谢晏清抬眸看他,只听身旁人笑着问道:“想不想去玩?”
他不想去,这人其实也不会勉强他,只是会扔下他自己去玩。
“玩什么?”谢晏清问道。
比起去玩,他其实更想多看一些书。
“告诉你还有什么意思。”云珏起身,顺势将端正坐着的小皇帝拉了起来道,“走吧,你都看了三个时辰的书了,一直看对眼睛不好。”
谢晏清被迫拎起,来不及给书夹上书签,就被带离了座位,接受这个人想一出是一出的游戏。
他自己连着看一天奏折,晚上还要在烛光下津津有味地看各地递上来的奉承之言的时候从来不说自己一直看对眼睛不好。
被拉着的胳膊松开,那人垂落在袖中的手很自然的牵上了他的手。
谢晏清眼睑轻颤,看着身前之人兴致勃勃的侧脸,加快一些脚步跟着他的身影。
自幼时记事起,其实少有人会如此牵他的手,君子之礼习于三岁,连娘都很少抱他。
其实也没什么,他本也不喜欢别人碰他,能够保持如此距离最好。
只是此刻,被那微凉宽大的手牵着,当真像是回到了初初记事时还会跌跤的时刻,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