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临于帝位,俯瞰万民,亦要承载天下。
只是如今局势,无一人忠于他,无一丝突破之处,而后也将被严密看守,不予翻身之机。
“陛下还有何吩咐?”侍从依例问询。
“太师怎么看?”谢晏清问询。
“如今渚州战事初平,臣以为应当暂时休养生息,以安民心。”云珏立于龙椅一侧说道。
“便依太师所言。”谢晏清说道。
“陛下有旨……”侍从宣称。
朝堂新立,封赏无数,直到无事可议,退朝离开。
皇宫巍峨,本该是皇帝一人所居,太师位高权重,本就有自己府邸,只是帝王爱重,太师又兼辅政教导之责,特赐居于宫中,可随意出入宫禁。
早晨起,午时休。
谢晏清进入寝殿褪去帝王服饰之时,一身轻骤轻,却是此生都很难再穿上。
“启禀陛下,午膳准备好了,陛下要在何处用膳?”龙袍取走,侍从上前询问道。
“寝殿内。”谢晏清换上常服说道。
“是,奴婢去传膳。”侍从行礼,又道,“太师问,陛下午睡后可要去书房读书?”
谢晏清手指一顿,拂过为他系腰带的宫人,自行系上了腰带道:“去回太师,朕会去书房。”
“是。”侍从退下,各自忙碌。
谢晏清所居宫殿内并不奢华,安置的宫人却极有规矩,不似幼时他入宫时那般在帝王看不见之处人心浮躁难安。
午膳是谢晏清一人用的,没用御膳房,而是宫殿旁的小厨房做的,试过菜端上桌时还是温热的,正宜入口。
饱腹之后小憩,有人打扇,无人相扰,唯一觉得的不过是这宫殿着实有些大,太过于空旷。
即便不亲政,帝王也是孤家寡人。
……
云珏的午膳却是没有那么清闲,出去了一趟,迎回帝王,又兼入主京城加帝王登基,以及各方动向,光是飞鸽传书就能把他的台面给堆满了。
即使他已经很会偷懒,能下发的事情都下发了,奈何事情堆砌在了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事情纷涌而至,以至于他连吃饭都是抽空吃的。
【我觉得我才应该做那个不用亲政的皇帝。】云珏批阅回复着奏疏说道。
【不用亲政的皇帝说被弄死就被弄死了。】478小声分析警告。
别看皇帝地位很高,被臣子架空了,照样可能死的相当惨烈。
【唔。】云珏将批阅好的一份放在了旁边,轻轻打着哈欠道,【你说小晏清有没有可能一下子长大?】
【小皇帝长大执政的话,先杀的可能就是功高震主的权臣。】478慎重分析,带着一点点的忧虑。
虽然说宿主他们情比金坚,但是没有记忆还一直被困着的小皇帝会怎么做,统子也说不准,毕竟10这位高级系统可不怎么好惹。
虽然现在可能看着站在一方,但却是绝对的对立面。
有时候夺权未必为的是权,而是成王败寇,败者亡。
【这么凶残啊。】云珏靠在软枕上,屈膝撑着奏折叹道。
【嗯嗯。】478一点也不想看到双方你死我活,奈何他俩好像一直在你死我活的位置上。
奇奇怪怪的,但能谈恋爱。
统子再度陷入疑惑。
【那我更应该好好教导培养他了。】云珏翘起唇角道,【尊师重道,怎么能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的呢。】
478:【……】
它觉得宿主好像更有兴趣了?
【你说是吧。】云珏笑道。
【您开心就好。】478十分诚恳地回答道。
反正宿主在,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监察组组长亲自设定的监管器,他比谁都清楚其中的规则。
统子一身轻松,快乐!
【嗯,开心。】云珏笑道。
……
午后的阳光格外炙热,皇宫之中无树荫遮挡,更是热的出奇。
即使书房里置了冰,凉风习习不算炎热,成堆的奏折搬进搬出也够让人犯困了。
谢晏清从伞遮阳的伞下走进书房时,看到的就是那人倚在榻上执着笔,懒洋洋的都快睡着的模样。
宫人来往忙碌,脚步却轻,谢晏清目光扫过那堆砌成山的奏疏,心中对权臣大权在握,纵情声色画面的构想蓦然被眼前的场景所替代了。
即便权倾朝野,想要保有权力,也需时时勤政。
只是从前,他从未见过景泰帝有如此勤政之时。
“太师……”宫人欲提醒,那打盹之人已抬起了眼睑,眸中敛笑:“陛下来了。”
谢晏清与他相处多日,早已知他懒散又十分警觉,视线对视时上前道:“太师辛劳,也应多注意休息。”
“嗯,陛下休息用膳如何?”云珏将手中看过奏疏放在一叠,看着行到不远处的小皇帝问道。
“甚好,太师关怀。”谢晏清已有些习惯他的无礼。
如今权势之上又加太师衔,辅弼天子,尊称为师。
“陛下坐吧。”云珏抬首示意。
谢晏清顺其目光,在书房内看向了进来时便已经看到的桌椅。
桌面不高,明显合乎他的身量。
宫人侍奉,谢晏清转身落座其上,心中有些难安。
他本以为教导他的人会是云琢玉择取,独自教导,却不想还要被时时监督。
但如今比之从前,已然称得上极好。
“不知师长为何人?”谢晏清捋过袖子,不见其他人来,手掌搭于桌面上问道。
云珏抬眸,看着那仿佛坐在课桌后认真问询的小皇帝,唇角翘了一下道:“臣为太师,自然身兼教导陛下之责,陛下还想要谁?”
谢晏清怔忡当场,这一衔虽为天子之师,但极少有太师亲自教导帝王的。
若被其他人教导,他还能藏几分,若是云琢玉,不行。
“太师亲政辛劳,朕怎能再如此劳烦太师。”谢晏清说道。
“陛下聪慧过人,教导陛下也是臣的本分,无谓辛劳。”云珏看着那端坐的小小只的小皇帝笑道。
谢晏清抿了一下唇。
“又或者陛下真想要那些掉书袋子,让人书读百遍的老师教你?”云珏手肘撑在榻边看着他问道,“陛下不会觉得无聊吗?”
谢晏清看向他,手指轻缩了一下。
他自幼时起读书便快,那时还未到需要藏拙之时,也因此每每会对先生按部就班的讲学感到不耐,可即便是亲贵,也需要尊重师长,极为浪费时间。
这一点他隐藏的极好,无人察觉,可此人却好像将他整个人都窥透了一样。
“陛下想读什么书,就让人取什么书,有不明白的就整合到最后来问我。”云珏看着他笑道,“臣保证,绝对比其他老师教得好。”
谢晏清心中波澜起伏,却只是强行按捺下道:“多谢太师。”
“陛下客气。”云珏弯起了眼睛。
午后的屋外燥热,阳光炙烤,蝉鸣声此起彼伏,书房内却十分清凉安静。
云珏很忙,奏疏堆叠,谢晏清是第一次见他忙的样子,像是在看话本,垂下的眸却似乎透着认真的意味。
对方顾不上管他,谢晏清也乐得如此。
当时宫城被数度攻占,金银玉器早已被抢夺一空,宫人去向不知,唯有这书房,虽有一些刀剑留下的痕迹,但大部分的书都还完好无损。
乱世之中,书本并不值钱,反而避过了一劫,稍做整顿,这书房仍是满满当当。
谢晏清还未读多少,逃亡消耗了太多时间,如今需要从头开始。
识字,启蒙。
十一岁对比寻常孩童太晚,对他而言尚可。
书房静谧,宫人依令取来书册竹简放在桌案之上。
谢晏清看那榻上之人一眼,然后翻开,心还似悬着,却又莫名有些落定。
或许云琢玉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又或许他觉得无聊,想要给自己培养一个算得过去的对手,但无论对方怎么想,此事于他有利。
云琢玉,云珏。
谢晏清在书中寻到那个字时,心中略有触动,云表玉骨,君子之名。
若为盛世之臣……罢了,他为盛世之臣也未必不敢觊觎皇位。
偏偏取了这般看起来没野心的名字,长了幅能骗过天下人的样貌。
……
墨汁滴在了纸面上,晕染出了一滩浓郁至极的墨迹。
壑原主帐之中,执笔之人问询的声音中带着僵硬和不可置信:“你说新任的太师叫什么?”
“回主公,云珏。”传信之人禀报。
执在手中的笔掉落,滚动落在了地面之上,沾上了沙尘泥泞。
“主公?”
“让人绘制一幅他的画像给我。”陆昭扶着桌面压着气息道。
“此事只怕……”传信之人有些犹疑,看他神情时应了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