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爬过山,看过海,乘过溪流,去过远洋,看过峡谷,潜过深海。
他品尝过刚摘的蘑菇,鲜切的牛肉,现摘的果子,新炒的鲜茶以及形形色色的食物。
曾经见过是为了认知,而现在好像才真正的开始阅览和品尝。
云珏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他好像真的会随着他的记忆向往而畅游,那一刻,他并不困在这个温室之中。
唯一遗憾的是,他的精力太浅,即使努力扼制,身体也会将他带入休眠之中。
当他睡着时,那场阅览便会戛然而止,独自讲述回忆的一切也都变得寡淡无味了起来。
司澧看着他的睡颜,发现自己开始希望他能够醒得更久一些。
而现实是,他的生命快要走到终结了。
又一年,他上了三次手术台。
每一次,都需要全力以赴。
每一次,他都如他所愿的醒了过来。
只是越到后来,痛苦便越会加剧,因为那副身体已经快到修无可修,补无可补的地步。
人体终究有一个不可承受的上限,它已经无限接近。
但他躺下时一片灰败,醒着时却始终浅淡平和。
他的身体里,有着不想放弃的生机。
即使承载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即使需要大量的时间去休眠。
“会怕吗?”司澧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
如果手术不成功,他就会死。
“唔…一点点。”对方思索后给出了他答案,只是笑容浅浅的,人也有些迷迷糊糊,半梦未醒的模样,“不过也没办法,如果真到了死亡那一步,一定已经是你竭尽全力的结果了……”
他又睡着了。
司澧静静的看着那安然熟睡的人,心中未明。
原来他也是会怕的,怕死。
不喜欢痛,也不喜欢苦,不喜欢吃一大堆的药,也不喜欢没有味道的白粥。
油尽灯枯的人,又一次躺上了手术台。
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手术都是司澧做的,他比谁都清楚对方的身体情况,也似乎比谁都了解对方。
“我会陪你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司澧看着那躺在灯下一次次赌命的人说道。
他会竭尽所能,延续他所想要的生命,这是他作为医生的承诺。
那双漂亮的眸温柔浅笑,唇动了动,司澧听到了一声轻应时,他已经睡了过去。
手术如常进行,却没有如以往一样结束。
它进行到一半时,他的病人失去了呼吸,急救措施下,有复苏迹象,却不过是回光返照,迅速开而灰败。
死了。
一条生命终结,其后的流程总是大差不差的。
报上原因,整理遗容,换上衣服,家人痛哭……
司澧不用去想,都知道后续会发生什么。
很稀疏平常的事了,上手术台前就知道这已经是无奈的最后一赌,赌输的可能性很大,本人签署的同意书,甚至安排好了一切的后事。
司澧所需要做的,只是换下衣服,在说明结果后,尽量避免被对结果不满意的家属波及。
这一次他没有被波及,匆匆赶来的云家人忙着确认,惊讶,云珏的父母有些不可置信和难过,却也说着已经尽力和无可奈何。
司澧做完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他应该去休息,手术进行的时间有些长,即使他的体力不错,此刻透出的疲惫也提醒着他应该去休息了。
休息好之后,可以回到研究室,回到医院,接下来还会有别的病人。
能够将云家家主的命再延长两年多,已经是奇迹了。
没有什么遗憾。
但……本不该有波动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手抓紧了一样。
它不应该这样的,不过是认识两年的人,很聊得来,仅此而已。
他也不觉得自己会这样。
但是有微咸的水顺着喉咙下咽,司澧摸上自己的脸时,看到了指尖的一抹晶莹湿润。
为什么?
他不应该觉得难过的,但好像又被不知道从何处蔓延出来的厚重情绪掌控着,整个人空茫茫的,酸涩又难受。
云珏。
他应该遗忘掉这个名字。
但忘不掉。
它好像跟他的记忆捆绑在了一起,一想起心口就疼,一想起就忍不住的浑身上不去气,整个人想要蜷缩起来。
那是名为痛苦的滋味。
可是……为什么?
那只是一个人而已。
一个短暂易逝却……太过于美好的人。
司澧扶着墙壁前行,脚下踉跄的那一刻眼前一黑,似乎有人大声叫喊着跑了过来,但听不清在说什么就失去了意识。
……
东港司家是闻名的医药世家,家中几乎世代行医,救人无数。
长孙司澧就是在这一代降生的。
这个孩子受到了家中所有人的期盼,他很聪明,只是自幼安静,不太爱说话。
但静有静的好处,那些相对枯燥乏味的医学理论,他却能够迅速的融会贯通,甚至举一反三。
有这样的好苗子,司南星自然是乐坏了,简直是倾囊相授。
司澧在成长,孩童总是长得很快,倏忽间似乎就从幼小需要人牵着的模样长成了那待人接物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天才少年,幼时的冷脸有些褪去,但很多时候,他仍然习惯自己一个人待着。
当学业对其不过是能够随时随地进行的东西时,他离开了家所在的地方,前往各处旅行,体验各地风土人情,拓展视野。
万千的风景尽收眼底,只是那行到无处人的少年脸上再度缺乏表情。
他只是在看,费了很多功夫登上高山,却似乎对其上的风景并不觉得尽兴,既不期待,也不失望,只是觉得无聊,然后前往下一个地点。
他似乎在寻觅什么,却又什么都不找。
旅游回去就完成学业,似乎轻而易举的攀登上很多人难以企及的学术高峰。
岁月向前,天空云卷云舒,不管是辽阔的天地还是人群聚集的地方,他似乎始终都与身旁的人群难以融合在一处,却也始终是那被人观看的画面的中心。
【主人……】478看着画面,欲言又止。
这是第三轮。
司澧经历这段记忆的第三轮。
塔的一百层,看似出去,实则人会陷入记忆的深处不断循环。
第一轮的生命并未逝去,第二轮的记忆已经开始重复。
进入其中的人不会记得之前的一切,只会随波逐流,不断的在其中重复。
他会遇到一些固定的事,也会遇到一些固定的人,命运的齿轮因为记忆而严丝合缝,也让那隔着玻璃窗的初遇成为必然。
记忆中的人会做同样的事,说同样的话,因为是记忆,只有他一个人是真实的。
一切都恰到好处的重复,一切都恰到好处的控制,相遇,相知,交谈,救命……最终迎来死亡,然后开启下一轮的重启。
记忆或许不会重复,但人的情感却会留在心里,一轮一轮的堆积。
直到心理无法承受后而崩溃。
这是对情感的摧残和虐待。
478本能的有些无法接受:【主人……】
【塔的规则谁也无法改变。】它的主人静静的看着画面,如是说道。
第三轮结束,第四轮开始了。
幼年成长,世界的记忆与情感错位的偏差在不断成长中修正。
一切都如第一轮一样,成长,经历,初遇……
“你是谁?”这是司澧又一次跟云珏相遇时的问询。
他的语调平静,只是目光紧紧落在那被轮椅带过去的病人身上。
病人近前轻笑:“你是一个有趣的人,司医生。”
司澧没有接下一句,只是看着他眼角眉梢的浅笑,静静开口道:“你看起来像一个被遗留在某段时光里的假人。”
轮椅上的病人眨了眨眼睛,轻轻启开了唇:“司医生……”
“一旦主导者不配合,扭曲的记忆就会变得拙劣是吗。”司澧垂眸审视着他道。
他不认识这个人,却不知为何,第一次见他就觉得眼眶酸涩想要落泪。
初遇的他很美,很灵动,只是行为与他相遇时并不契合,就好像明明拥有着洞察人心的能力,却无法一眼勘透他此刻的心情,一切显得扭曲而拙劣。
这个世界出现了问题,在他过往的二十几年里发现了这一点,但无法改变,一切都看起来很合理,唯有面前这个人,似乎是一切问题的关键。
“您在说什么呢?”轮椅上的病人笑着问道。
“看来是想补救。”司澧看着他道,“又或者说仿照他本人的说法,会让我更清晰的洞察这周围的一切?还是说根据我的记忆,也没办法完全揣摩出他会给出的说法?”
轮椅上的人笑容仍在,只是带上了些许皲裂般的扭曲:“……司医生,即使洞察了一切,也没办法改变的。”
司澧看着他,周围的一切都在变成碎片缓缓跌落,连面前的人也一并变成了碎片,只有残留下的唇轻启,说着这片未知世界的残酷:“没有人能够逃得掉,不过都是……玩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