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时,那间宽敞明亮的温室中就只剩下他一人了。
洁白美丽,却像是被装进了一个过大的盒子里,跟那遮挡他愈发瘦削的身形的绸制外衣一样,显得那整个人空荡荡的。
司澧始终不能理解他,但那无疑是一个极其优秀的观察对象。
即使不作为医生而言,他也希望他能够活得更久一些。
治疗仍在继续,打满了补丁的身体,再如何休养,也在不可避免的晕厥后躺上了手术台。
那一觉他睡了很久。
他睡了多久,司澧几乎就工作了多久。
过度虚弱的身体,连麻醉都需要选择对生命体征影响最小的,事后还需要随时监测情况。
司澧很多阖眼的时间都是在监护室外,以应对随时有可能的突发情况。
虽然有护理说让他回去休息,但这个太过于特殊的病人很可能根本就无法支撑突发情况下他起床过来这个过程。
他竭尽全力,那个充斥着生的欲望的病人也如愿醒了过来。
先是监测心跳的仪器显示频率加快,然后是那双阖上的眸颤动着缓缓睁开,初时其中是有些茫然无法回神的,但它很快寻觅到了司澧的方向,视线定格时眉眼轻弯,露出了一抹清浅温柔的笑意。
那一刻,宛如寂静无声的夜里昙花盛开一般,让司澧好像第一次明白了全力以赴后得到期待结果的意义。
而下一刻,对方再次闭上了眼睛。
司澧上前检测,这一次,他是真的只是睡着了。
司澧悬在心中的那口气松了下去。
而再一次见到对方,是在三日后。
躺在手术台上时脸色时刻都处于灰败之中人,再一次坐在了清晨的阳光中,桃花已经谢了,残红裹进了泥里,转浓的绿荫成为了那人身后的背景,倒像是只剩下了他一朵花,看起来像梦一样。
但事实不是梦,这个醒来的人虽然虚弱,却比花更美更有生机一些。
“司医生醒了,之前辛苦你了。”他笑着道谢。
“醒来后感觉怎么样?”司澧放下药枕,示意他的手。
对方乖乖倾身,过于瘦削的手腕放在了药枕上,白的触目惊心,响起的话语却很温和:“我那天刚醒来时,还以为看到了天使。”
“看来我打扰你飞升天堂了。”司澧的手按在他的手腕上道。
那对面的病人轻笑,连带着按着的手腕一起颤动。
“别乱动。”司澧按住了他的手道。
他的病人倒是乖下来了,连呼吸里都似乎透着呼吸和乖,直到司澧收回手,重新抬眸时,对上了那双似乎一直落在他身上的眸,好像一眼望进了池底,那一刻,眼睑轻敛。
司澧一直都知道,对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他很白,白的透骨,偏偏无论是发色还是睫毛,都是纯正的黑。
黑白本是分明,但那双眸却如同墨染一般澄澈渐浓,水墨变化,浓淡相宜,美不胜收。
被那双眼睛看着,会有一种正在被他正在认真注视的感觉,而那一笑之间,就好像被这个人温柔以待,深深爱着的感觉。
那样的温柔很容易悄无声息的渗透人心,连带着他的感激都透着极致的真诚:“谢谢你,司医生,如果不是你,我这次可能真的没办法醒来了。”
“不客气。”司澧拿过药枕起身道,“份内之事。”
“你要回去了吗?”他的病人温柔询问道。
“嗯,你的身体最近没什么问题,按时吃药。”司澧转身离开道。
“好。”他的病人答应的很乖,“司医生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嗯。”司澧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后驻足,回首时看向那人本打算收回却重新抬起的目光问道,“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他的病人那双漂亮的眸水光微转,在片刻的安静后笑道:“您好像从来没有向我做过自我介绍,您叫什么名字?”
他笑意盈盈,看起来温柔,实则根本不会把任何人放进眼底心里。
司澧看着他没有丝毫愧疚局促的眸开口道:“就叫司医生就好,反正很快就用不上了。”
以他的医术,对方的寿命也不会剩下太多。
“嗯?你在生气吗?”他的病人笑着看他,轻声询问。
“不会。”司澧并不生气。
他一开始就有心理准备,自然不会为这种已经有过评估的事情生气。
“这样啊。”他的病人轻笑,他似乎严重缺乏一些负面的情绪道,“我叫云珏,云彩的云,玉珏的珏,虽然我可能很快就要死了,但是如果能够被你记住,感觉寿命好像会延长一些。”
“不会。”司澧回答道。
“我感觉会。”青年笑着回答。
“我不记病人的名字,尤其是一个死去的人。”司澧回答道。
他救过的人太多,见过死亡的人也太多。
活着时他自然会尽力,但死后就与他无关了。
青年没有再说什么,司澧转身道:“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他出去带上了门,关闭的那一刻好像听到了身后似有若无的轻应:“嗯。”
很轻,甚至不如一根羽毛落在掌心的份量。
……
治疗继续,又一次见面时他的病人仍然如初见时浅淡温和,似乎任何事都不足以惊扰他的心。
自然上次的事也是。
司澧反思了自己,即使他说的话是事实,对一个将死之人也太过残酷。
这样的话如果冲击到病人的内心,其实是不利于对方恢复的。
他提起了那件事,表明可以致以歉意。
“唔……你说那件事啊。”而对方却有些不记得了。
他们都是相当冷情的人,只是司澧有些懒得伪装,而对方是不在意,他的笑容很多时候似乎只是因为他自己的心情不错。
“你是因为担心对我的健康造成影响吗?”他还十分清晰他的逻辑。
不是出于内疚或是歉意,而是因为业务范围内的失误。
“不用担心,我觉得你的拒绝很合理。”他的病人浅笑道,“没有人有记住别人的义务,你没有因为我不知道你的名字生气,真是让我松了一口气。”
司澧知道,对方不对任何人抱以期待。
没有期待,自然也不会失望和生气。
这样很好,谁也不会将无关紧要的情绪夹杂在正常处理事情的流程中,他喜欢这样的相处。
“就像你说的,没有人有记住别人的义务,我认可这句话。”司澧回答道。
青年回视着他,眉眼弯了起来,那一笑,仿佛将那被绿荫遮挡仅剩的阳光都聚拢在了他的身上。
……
司澧还是记住了他的名字。
云珏,像云和玉拼凑成的一个人,看起来洁白柔软,其实冰冷而无法触及。
但他在一个让人觉得可以舒适交流的区域。
而即使他不告诉对方,对方也可以轻易知道他的名字。
“司澧,这个澧有什么寓意呢?”对方很自然的问起,并没有悄悄得知他名字的得意洋洋。
“司家的名字多以药材或草植为名。”司澧说给了他听,“我的名字取自沅芷澧兰,澧水清澈,希望我品性高洁。”
“品性高洁……司医生的确是一位品性高洁的医生。”他的病人笑着夸赞道。
司澧不置可否,他无谓品性,做这样的职业,有感激他的,自然也有谩骂他的,世人的定义无关紧要,活着时再如何精彩或是无聊,死后都是一样的枯骨化灰:“你呢?”
“我也品性高洁。”他的病人浅笑,“说起来我们还是很有缘分的。”
“缘分。”司澧重复这个词,开口道,“圆份。”
他未改语调,而他的病人眼睑轻颤,笑意漫出时显然已经明白。
“如果我不好好赚钱,大概也是没办法聘到司医生的,可见是命定的缘分。”他总是能将故事讲述的很美好,明明也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明明是生长在温室里,却好像也很精彩。
为什么?
司澧不明白。
是因为拥有聪明的头脑,足以在年幼时就开始权力角逐,即使身体不好,困于一隅也能够胜过外界奔波之人,将商业巨擘握于掌心?
还是因为即使生病也因为家底能够无忧无虑?
书籍,衣食,权力……财富?
那些东西即使拥有,也会随着生命快速的消逝而终结。
极短的寿命,病弱的身体,反复的治疗和必须扼制的食欲形成了一切繁华的对立,失去的自由和断绝的亲情更像是对于惊才绝艳者的一场严惩。
但他就是如同那料峭寒冬中盛开的花一样,看起来脆弱,却聚拢着天地之间唯一的一色。
渴望春日与生机,却又不会被执念困住。
困于温室之中,但他的思维足够精彩。
即使是对很多初学者深奥难辨的理论,只要司澧说给他听,他就能明白,虽然偶尔也会有初学者不解而说出的奇怪理论,但是他融会贯通的速度远远超过司澧的预期。
对方对外界有着好奇,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也有着没有亲眼见过的精彩。
因为不同的人对同一件事物也会有不同的认知,而这些认知本身就很有趣,甚至比事物本身还要来得有趣。
而他的病人想要听听以他角度展开的见闻和说法。
司澧觉得这是一种从未想过的角度,他总是倾向于亲自去看,而很少聆听别人的看法。
他也很少去回忆自己的过往。
但交谈之间,曾经无聊且几乎趋于灰白的记忆却好像因为言语的叙述而变得鲜活了起来。
因为要讲述,所以会去回忆细节,回忆色彩,回忆那些未被别人探寻的角落,然后编织成为了新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