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是您休息的毯子……”圣骑士们皆是讶然,看着被扶着的好像晕厥过去的青年,简直恨不得用眼神在他的身上穿上几个洞。
“没关系,他的情况……比较严重。”阿德里安确定了来人的身份。
虽然猜不出他的真实目的为何,但此刻如果不顺着神明的意,他绝对会立马掀桌子。
阿德里安转身朝着篝火旁走了过去,圣骑士们虽然心有不满,却也只能扶着那晕过去的青年走了过去。
“哦,这是怎么了?”侍者询问。
“要放到大主教的毯子上?这可不行!”
“他也太好运了……”侍者们与圣骑士们交涉,对这样的状况同样生出了些不满,“我去重新取一床毯子过来……”
交涉还算顺利,侍者匆匆去取了,卢格用手里的树枝轻拨着火堆,偶尔抬眸看一眼那被搀扶着低着头的青年,只觉得他恐怕很快就会被从队伍里赶出去。
那群侍者和圣骑士们对大主教护得厉害,如果是在教廷赐福时,有人胆敢如此,只怕当场就会毙命,但即使这人受了伤,也不容许随意亵渎。
侍者匆匆取出了毯子,却没铺到火堆旁,而是抱着问询道:“大人,您治过伤后,要让他跟之前的探险者们睡在一起吗?”
“铺在旁边。”阿德里安坐在原本的毯子上示意道。
侍者一怔。
阿德里安给出了解释:“他的伤势很重,即使治一次也需要防寒,我需要亲自看着。”
“可是……”侍者讶异至极,觉得那探险者怎么配让主教大人亲自看着,却只能将讶异咽下提议道,“您明天还要赶路,我们夜晚帮忙照看着就行。”
“按我说的做。”阿德里安开口。
一切试图提议的话语止住,卢格有些诧异的眨了眨眼睛,新取来的毯子铺在了篝火旁清扫出的空地上,血色浸染了大半边肩膀的青年被放了上去。
无论圣骑士们多想把他丢出去,当着大主教的面也只是小心的将他当成了未压住伤口的那一侧。
篝火照亮,遍布的血色红的骇人,仿佛要把他身体内的血液都流空一样,同样照亮的还有那置于篝火旁的面孔,让看到者皆是讶异了一瞬。
即使青年的眉眼紧闭,面无血色,甚至是有些狼狈的,却仍然能看出他生了一副极好的面孔。
看到者面上神色各异,颇为复杂,也就在此时,一声极其清晰的掉棍声在安静的夜色中传开,吸引的众人下意识转头去寻,然后看到了卢格执事眼睛都要瞪脱眶的讶异神色。
“您怎么了?”有侍者问询,“是您认识的人吗?”
就算是这位探险者长得十分出色,也不应该这么惊讶才对。
“啊,是……不,不是!”卢格回神回答,却仍是死死的盯着篝火对面青年那张熟悉的脸。
虽然他只见过神明一面,但那张漂亮至极的脸,他就算是化成灰都能认得出来。
虽然改了发色,还闭上了眼睛,但天底下绝对不可能有跟神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来!
阿德里安大主教也是因为觉得长得像而想要观察照顾一番吗?
他回答的前言不搭后语,引得众人有些疑惑,卢格却顾不得那些,回神之后的目光落在了大主教的身上,却见对方已然握了权杖倾身,正在查看着那探险者的伤势。
周遭寂静,直到那权杖之上的光芒再度亮起,片刻后熄灭时,青年身上的血色虽未收回去,却有几声轻咳传来,明显已经不再是之前的濒死状态。
“需要我们为他换一身衣服吗?”侍者虽有不满,却不愿意违拗大主教的意思。
他是那么的善良仁爱,对每一位信徒无论贫穷落魄与否,都十分认真的为他们赐福祈祷。
青年应该被救,因为他是信徒,也长了一副十分漂亮的面孔,但他不应该以那样的姿势去亵渎大主教!
但这也是他们的失职,他们竟然没能在这人倒在大主教怀里前就扶住他!这简直是天大的失误!
“不必了。”阿德里安的目光从青年闭上的眼睛上划过,手掌微拂于他的肩头,那些衣物上的血迹从他的掌心下慢慢淡了去。
侍者们讶异,却无法多说什么,只能带着挠心挠肺的不满,各自退开去重新忙自己的事。
血迹淡去,阿德里安坐回了原来的位置,接过侍者捧过来的水喝了几口,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卢格身上。
年轻的执事身形一紧,张口时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您,您有什么吩咐吗?”
“没什么。”阿德里安确认他应该是认出来了,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侍者往来,木柴噼啪,食物的香气传递,但除了入夜前的那场由黑暗兽引起的巨变,夜晚很快在结界的笼罩下恢复了安静。
除少量的圣骑士需要轮番守夜,所有人几乎都守着篝火进入了睡眠,即使是卢格带着满腹的惊讶,也因为一日的车马摇晃而很快撑不住进入了梦乡。
阿德里安从静坐的闭目中睁开了眼睛,原理上而言,只要体内有充足的光明之力,他已经无需再像人类一样进入休眠之中,神明自然也是同样。
可是此刻,墨发黑睫的青年安然入睡,周身探查不到一丝属于光明神的力量,就像一个普通的受伤的探险者一样躺在他的身侧。
但阿德里安可以确定是他,神明也没有刻意隐瞒的想法,只是似乎为了在人群中不至于那么显眼而改了发色。
有些陌生又熟悉。
在分别两日后,他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让阿德里安无可否认再见到他时那一瞬的惊异和欣喜。
但就算受伤,也不用把自己弄得看起来伤的这么重。
神明在他的面前从无脆弱,他高居神座之上,好像能够掌握世间的一切,可面前的青年,却虚弱的好像需要他照顾。
阿德里安伸手,拂过了他垂落于额前的发,无人看见。
……
一夜过去,篝火剩下了厚重的灰烬堆积,烟尘袅袅,在微凉和潮湿中唤醒了清晨。
侍者和圣骑士们苏醒开始忙碌,或是收整着车架用品,或是准备着早餐洗漱。
步履来往,卢格却自早起时,心神便一直在那熟睡的青年身上。
洗漱看,用餐看,甚至还听到了远处圣骑士们的几声吐槽之语。
“哦,他可真能睡……”
“这样的警觉性,也能做探险者吗?”
卢格也觉得对方的警觉性好像有些太差了,夜晚就不说了,这会儿人们来来往往,呼喊搬东西的声音很大,阿德里安的大主教虽然阻止了侍者去唤醒他,却也只是兀自的洗漱吃着早餐,慢慢的喝着水,完全看不出对神明的紧张恭敬。
会不会是他搞错了?这个探险者其实只是一个幸运的跟神明长得很像的年轻人?
卢格揣测着,终于在车队快要出行前,躺在毯子上的青年手指轻动了一下,似乎觉得冷的抱了一下自己,在卢格瞬间提起的心神中睁开了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因为那黑色的眸中似乎还带着困倦,而显得那垂下的睫毛带了几分不堪重负的味道。
但很好看,尤其是当睁开眼睛的那一瞬,跟神明像极了。
而在他略打了个哈欠起身时,瞬间吸引了原本不少就在暗暗留意着那里的视线。
有人不满,也有人愤恨,自然也有一眼望过去惊叹于青年的样貌的。
那实在是一张过于出色的脸,如果只是脸,还不至于如此,世间精美的雕像总能描摹出最完美的细节,重要的是那双眼睛的点缀,黑色的眸澄澈的像点了山间的清露,让他看起来甚至不像一个落魄的冒险者,而是不小心遇险或是家道中落的贵族。
但即便是贵族之中,也少有这样的样貌出众者。
他的目光轻转,似乎在辨认着地点和周围的人,而有些记不起昨夜的事。
也让卢格在确定和不确定之间反复徘徊,直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了阿德里安大主教的身上,眸中浮现了欣喜感激之意:“谢谢您救了我。”
声音也跟神明像极了!只是少了些空旷悠远的味道。
“不客气。”阿德里安看向了一旁坐起身的青年,开口道,“伤好的话可以自行离开。”
他一语出,侍者和圣骑士们在讶异之余露出了欣喜的情绪。
大主教亲自赶人,这个可恶的探险者再也不会有接近他的机会了!
“抱歉,我也不想给你们添麻烦,但我的伤还没有恢复。”青年抬手捂住了他的胸口笑道,“只能辛苦您再照顾我一段时间了。”
“哦,天呐,这世间除了神明可没有谁敢要求大主教照顾的!”一位侍者对着他的话震惊道。
“大主教?”青年看了他一眼,口中喃喃默念了一瞬,再看向阿德里安时其中泛起了极其崇敬喜悦的色彩,“原来您就是阿德里安大主教,您比想象之中还要完美,我是多么的幸运,才能够在绝境之中遇到您,这一定是神明为我们赐下的缘分。”
“大主教只是恰好遇到你而已!”有圣骑士忍不住驳斥道。
“如果不是你将那可怕的黑暗兽带过来,这支队伍可不会遭受那样的冲击。”又一个圣骑士没忍住道。
说他跟大主教有缘分,这个探险者简直是在找死!
“难不成你想说这是黑暗兽带来的缘分吗?”一个侍者同样开口道。
刚醒的青年简直是遭到了围攻的不满,可他只是歪头瞧着,随后看向了阿德里安大主教道:“您的下属们看起来可不怎么有礼貌。”
他的话语直白,霎时几乎点燃了所有圣骑士和侍者们的怒火。
阿德里安对上了那带着玩味笑意的眸,闭了一下眼睛忍住了叹气的欲望,看向了那些不满的圣骑士和侍者道:“我不记得教廷有教过这样的礼仪。”
虽然神明是故意的,但也是他们先释放排斥在先。
神职者高高在上,这几乎已经是一种潜移默化的规则,神职者也需要这样的规则来约束信徒,吸引崇敬,但当这样的规则反噬到神明自己身上时,他可不会客气。
阿德里安不想把人惹毛了,也觉得圣骑士和侍者们应该约束自己的言行,无论心里如何,表面上的言行都代表着教廷。
阿德里安开口,侍者和圣骑士们皆是一怔低下了头。
“很抱歉。”
“对不起,我们只是……”
“我们再也不会了。”
“唔,他们好听你的话,有阿德里安大主教在,看来教廷的礼仪还是能够挽救一下的。”青年看着这一幕弯起了眼睛,他笑的洒脱漂亮极了,就是话语能够把一众奉神者气得牙痒痒。
“谢谢您的赞许。”阿德里安看向那扬起唇角的青年,心中莫名,却也只是按捺住了那伸手过去掐一把他的脸的冲动。
神明并未生气,只是有些顽皮。
“我说的是他们。”青年转眸看向他笑道,“您当然是最好的。”
他最后的笑语温柔,带着细腻的仿佛从舌尖卷出来的缱绻,恍若撩拨一样让低下头的圣骑士们握紧了腰上的武器,恨不得将那胆敢骚扰大主教的风流家伙砍成一块块的!
阿德里安沉默,确认了这家伙还有恶劣。
卢格同样被扫射到,简直没办法觉得面前这位青年跟神明是同一位,父神他是那么的温柔悲悯,将爱洒向人间,一定只是长得像而已!
幸运的家伙,竟然能够跟父神长得一模一样,性格却这么差劲。
“启程吧。”阿德里安不欲矛盾再度升级,给自己平顺的路途添上无数的波折,拿着空了的水杯起身道。
“是。”侍者们在暗处瞪了那长得漂亮,嘴巴却十分会扎人的青年一眼,纷纷收尾着最后的工作。
火种保存,火堆浇灭,锅具收整放进车厢,如常的工作总是能够让人暂时忘记一些讨人厌的烦恼。
“我起不来。”青年温柔清凉的声音在林间响起,恍若撒娇般的悦耳,本该在这个清晨让人听到就心情愉悦的,但当他的这句话是对大主教说的时候,足以让所有人的心情一瞬间跌入谷底,而他甚至敢将背后的目的也一并说出来,“大主教,能不能拉我一把?”
阿德里安垂眸看向了浅笑伸手的青年,已经预感到了自己今后的旅程一定会十分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