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衣服和车架都已经准备好了,您醒了吗?”侍者的问询声传来。
“醒了,稍等。”阿德里安看着手上的信函,迟疑了一下,到底没有将它随手丢进抽屉里去。
跑什么?他又不会真的对这件事有什么生气的地方。
有本事他就在全天下的人面前吻他。
信函被收进了手提箱里,跟那朵永不凋谢的花放在了一起。
阿德里安去的时日不算长,最多一个月就能够返回教廷,但或许是在清晨没有见到人的缘故,对比起昨夜的情热来,清晨就显得有些空旷寂寥。
甚至于他穿戴整齐进入神殿之中祷告,也只见到了那高高耸立的石像,而没有得到神明的任何回应。
或许他还在为出行的事生气?阿德里安祷告结束,转身离开神殿时想着。
但看着那封信函,实在不像是生气的口吻。
一个月对于神明而言,实在是相当短暂的时间,人类会有诸如告别这样的事,神明见惯了人世的更迭兴衰,或许是没这么在意的。
马车停下,侍者打开了车厢的门,阿德里安在上车前目光落在了站在车旁的年轻执事身上。
对方的目光很微妙,在看到他时自己先是脸红讪笑了一下,然后别开了视线,在他上了马车后默默的想要去上另外一辆马车。
“你坐这辆。”阿德里安开口道。
卢格背后一僵,看着坐在车上神圣淡漠的大主教,拒绝的话咽回了口中,默默的走进了车厢,即使险些绊了一下,也能够迅速且端正的坐好,并在拉上车门时发誓保证:“我绝对不会将事情说出去的!”
阿德里安垂眸,年轻执事的眼睛看起来十分的真诚。
“随意。”阿德里安靠在椅背上,侧眸看向了外面已经开始错位的教廷道。
“啊?”卢格讶异出声,看着目光落在教廷之上不甚在意的大主教,又默默的应了一声,“哦……”
车轮作响,车厢之中有些安静。
卢格抓心挠肝的想要问些什么,却只能将那些话语全部压进肚子里,直到头顶传来淡漠的问询声:“你知道昨夜的是谁?”
“呃,是的。”卢格抬头下意识回答,“刚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嗯。”阿德里安应了一声,重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没有看错人,而神明就是故意的。
对话结束,卢格抬眸瞟了两眼,只能持续的将满肚子的疑问压进心里。
毕竟不够忠诚的,憋不住话的又或者知道太多的人,很容易死。
车队下了山巅,在王城子民的夹道中出了城,先往东方而去,再去北方,依次路过其中村镇,最后从东方重回。
车队过处,圣骑士探险开道,护卫狩猎,侍者则负责烹煮食物,安营布置,到了夜间,阿德里安设下结界休整,一行安逸。
以这样的阵仗前行,所到之处信徒仍是兴奋的恨不得能够挤到马车的跟前来。
那是热烈到近乎狂热的信仰,阿德里安从前见过,只是那个时候,人的眼中有着些嗜杀和兽性,不像是崇拜,倒像是要吃人,那是圣骑士们私下议论都会觉得毛骨悚然的眼神。
如今仍然狂热,却比从前像人了许多。
车队过境,阿德里安甚至看到了路途之中长出的草芽,树干上新抽出的枝叶,开垦的田地中生长的郁郁葱葱的作物,而不像从前一样,只有灰蒙蒙,光秃秃的一片。
结界重新设立,阿德里安拒绝了镇长的挽留,赶往了下一个城镇。
路途之中低阶的黑暗兽可以由圣骑士直接斩杀,阿德里安无事,也只是一边恢复着力量,一边翻看着带出来的书,偶尔目光落在那镶着金边的信函上。
没有出乎他的预料,不过刚刚分开两日,他就已经开始思念了。
“哦!您带的这朵花真漂亮,好像一直没有开败的迹象。”卢格看见他箱子里的花时不由得赞叹道。
“嗯。”只是赞叹的下一刻,主教应了一声,将箱子合上了。
卢格默默无声,隐约猜测着这朵不败的花莫非是父神送的。
他不应该在这里,他感觉自己应该在车底。
正思忖着,马车的速度慢下来些,有刀剑交鸣和野兽嘶吼的声音传来,地面略微震颤,卢格却不太惊慌的探头去看,只因这样的情形这两日间已经有些稀疏平常。
即使是光明的区域内,黑暗仍有降临的时候,像脱离结界笼罩范围的丛林,黑暗兽就会隐藏在缝隙和阴影之中,狩猎着过路的人。
不过因为光明遍布,未到边缘处时,黑暗兽都相对低阶一些,圣骑士就能够处理。
果然又过片刻,动静全消,一位圣骑士骑着马来到了车前,翻身下马,掀起了他的头盔恭敬道:“主教大人,黑暗兽已经剿灭了,只是遇到了三位受伤的探险者。”
“伤势如何?”阿德里安问道。
“伤势不重,西尔执事已经治疗过了。”圣骑士恭敬说道。
“将他们跟之前的探险者安排在一起。”阿德里安说道,“等到下个城镇或者前路有他们要去的地方,可以随行到再离开。”
“是,您是多么的仁善,那些探险者们一定会感念您的恩泽!”圣骑士充满敬仰的称颂,带着那银白色的盔甲起身,骑上马转身离开去安排了。
小小的变故并未影响车队前行,只是卢格略微有些担忧:“主教大人,这样下去我们带的食物会不会不太够?”
例来巡回,被救的探险者基本上只能随行到安全一点的地方离开,因为没有足够的食物。
而横行于丛林之中的强盗连教廷的车队都敢抢劫,那些人连命都不在乎,更不在乎死后下地狱,就是因为食物匮乏。
“城镇里可以采购到。”阿德里安垂眸翻看着手中的书回答道。
“哦……”卢格反应了一下,嘴却比脑子快了一步,“您不在教廷,神明也会持续赐下食物吗?”
他倒是知道教廷每日都会往外地各处运送粮食,食物确实不像以前那么匮乏,但也需要大主教日日祷告来着。
他的话语脱口,对上了主教垂眸看过来的视线时浑身上下激灵了一下,连忙解释道:“不,不是,我的意思是……”
“神明爱着所有信仰他的信徒。”阿德里安开口,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
“是!”卢格正襟危坐,试图将自己缩成极小一团的应是。
心中无限懊恼自己当晚为什么就按耐不住的出门!但是能见到父神,一切又非常的值!
阿德里安看了眼试图乖巧的年轻执事,收回视线,心思有些无意落在书上,而是看向了车窗外正在渐暗的夕阳。
说是试探对方,但一个月对他而言,也好像有些太久了。
夕阳落下前,车队找到了一片空地扎营,篝火亮起,结界在黑暗之中萦绕着金色的光芒。
随行者忍不住的赞誉和祷告,只是探险者们的感谢被圣骑士们阻拦在了距离大主教三步之外的距离,但即便如此,对于被从黑暗兽手中救下的探险者们而言,能够见到阿德里安大主教,已经是十分的幸运。
道谢之后,夜色逐渐安静,连风都很难透过结界,篝火噼啪,其上烹煮的食物溢散着香气。
这看起来将会是一个安静的夜晚,毕竟即使黑暗兽无明显智慧,也不会明知道危险还往光明结界上撞。
阿德里安坐在树下的垫子上闭上了眼睛,却在某一刻结界的剧烈震荡中重新睁开,入目所视,夜风席卷着浓郁的黑暗气息呼啸而至,一时竟看不到头顶的月色。
圣骑士们警醒的纷纷提起了武器,黑暗渐重之中,一道金色的光芒自结界之中冲出,直击黑暗,驱散那浓郁的黑暗之气的同时,也照出了那大的几乎遮天蔽日的黑暗兽。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阿德里安握紧手中权杖起身时,却看到了那黑暗兽巨爪下跌跌撞撞的一道人类的身影。
墨发扎起而纷飞,血色浸染,阿德里安权杖之上光亮重聚射穿那道巨爪时结界蔓延而打开一道缝隙。
那道身影循机而入,才有侍者惊呼出声:“竟然有探险者!”
“天呐,这黑暗兽……”
巨大的不可思议的黑暗兽即使被击穿了一爪,也未丧失行动力,甚至狂怒而直立起,挥动着另外一只爪子直直拍了下来。
圣骑士和侍者们惊慌后退,阿德里安则从毯子上离开前行了几步,结界阻拦那击下力道的一瞬,巨大的光束也同样击穿了黑暗兽的头颅。
嘶吼声瞬间结束,巨大的身体跌落,开始气化,而那蹭到结界边缘的被净化的更快。
晶核坠落,阿德里安没有去管,而是看向了那朝着这里走来明显受伤严重的探险者。
然而目光触及那副面孔之时,却被上前者扑在身上跌了满怀,身体轻压,花香萦绕鼻端,身体微僵之时,听到了那耳际传来的温柔谢语:“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这家伙……
第207章 主教舍身饲神(17)
青年的黑发散落于阿德里安的耳际,虽然似乎沾染了些血腥气,在这金芒消散的暗夜之中却比缎面还要有光泽。
阿德里安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身后圣骑士的呵斥声已经传了过来:“探险者,阿德里安大主教可不是你能随便靠近的!”
黑暗兽死亡,危机骤解。
一众随行者纷纷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就看到了那被收入结界的探险者胆大包天的一幕。
即使是国王陛下,也不可能被允许这样随便亲近阿德里安大主教!
一人呼喊,一众圣骑士齐齐反应,几乎是顾不得收起武器就冲了上来。
“大人,让您受惊了,是我们的失职。”
“我们马上将他扶下来。”
“他的血迹一定沾到了您的神袍上,天呐,这绝对是对神明的冒犯,这样的渎神者就应该被处死!”
“快准备一些清水……”
几个圣骑士围绕上去,那样的架势看起来不像是要把人扶下来,而是要把这陌生的探险者剁了一样。
只是他们七手八脚的小心避让着阿德里安的位置,却愣是没把青年从他的身上拽下去。
“该死,他不会是故意的吧……”有圣骑士低声咒骂。
阿德里安没有制止,也没有挽留,他可以确定匍匐在他身上的青年是故意的,因为那扣在他腰上的手臂十分的有力。
“已经安全了。”阿德里安垂眸开口道,“你可以松开我了。”
“可我的伤可能有些重。”青年的声音在夜色响起,伴随着一声脆弱的轻咳,听起来真是虚弱极了。
“你不松开我,我没办法治疗你的伤。”阿德里安抬手制止了打算下狠力的圣骑士道。
虽然他的声音有些淡漠,可仍然让围在一旁的圣骑士们十分不满的瞪着那探险者。
这个万恶的渎神者,一定是看大主教的心地仁善,才敢如此大胆。
“好……”青年虚弱轻应,手臂轻松之时身体滑落,阿德里安下意识的扶住了他的腰背。
“我们来帮忙搀扶就好。”圣骑士们簇拥上前,扶住了青年坠落的身体,却是恨不得将人丢到结界外面去。
“治伤这种事哪里需要劳动您呢,我们去请一位执事为他疗伤就好。”另外一位搀扶着青年的圣骑士看起来恭敬又体贴的开口道。
得益于他们的搀扶,阿德里安从那压着的怀抱里后退了一步,在看清那张熟悉又虚弱无血的面孔时抿了一下唇道:“他的伤势有些重,我来治,扶到我的毯子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