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的影响仍然存在,只是远不如昨晚那样让人无法抗拒,像是一阵似有若无的骚动,在身体的某个地方作祟。
南君仪尽可能地不去想它,也不去感受,而是将注意力完全放在分析上。
从之前的经历来看,毫无疑问,红鼻子小丑是这个锚点的核心,也是脱困的关键。
在这个城镇里只有两个“死亡”要素——变成小丑或者变成孩子。从脱皮这件事来看,小丑是可以随时更替的;而孩子们则始终保持着儿童的模样,没有人会被取代,代价是永远不会长大。
这两者看起来毫无关联,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又相同的“欢乐”——消亡。
偏偏有一个红鼻子小丑在中间。
他明明是小丑,却没有像其他的小丑那样被剥离,脱水,安放在衣柜之中。而且,作为孩子们口中唯一提起的存在,他显然不像其他小丑那样会被轻易替代。
其次,现在来看,红鼻子应该始终与孩子们为伍,在一群幼童之中,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变成孩子的大人,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拒绝成长,或者说是幼化的惩罚没有降临在他身上。
纯粹的快乐,就算他不是答案,也必定是离答案最近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剧院的影响力正在逐渐消退,那些在南君仪身上骚动着的不适感渐渐平息下去,而窗外的天光正缓缓浮现。就在南君仪几乎要在这种狭窄憋闷的环境里昏睡过去的时候,房间里突然响起了奇怪的声音。
最先反应过来的总是观复,他下意识追踪着声音的来源,像捕食野兽的猎手,又也许,他是另一头猛兽。
南君仪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告诉过观复这件事——他这个模样很吓人,也很性感,这两种感觉通常是一起到来的。
可即便如此,南君仪还是不够了解他,也不再有多少时间能够了解他了,这让南君仪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
角落里的一个木箱慢慢被推起来,探出小男孩心满意足的脸蛋,他鼻子上的红球已经消失不见了,脸上只残留着玩耍过后的红润,手中还抱着一个兔子玩偶。
正当他想要转身从箱子里出来的时候,身体突然僵硬,目光对上了观复沉静的眼睛。
这让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凝结住了,小男孩张了张嘴,神色惊恐,像是只被吓破胆的兔子那样僵硬在原地,仿佛假死。
南君仪及时拉回自己的注意力,他舒展着四肢,在这有限的空间里尽量让自己更舒适一些,语调轻快:“有什么想要告诉我们的吗?”
他的语气里既没有指责,也没有愤怒,就像再平常不过的一句问话,这种态度让小男孩的身体勉强回温,他小心翼翼地翻出来,坐在了那只木箱上,时不时打量着两人,嘴上仍负隅顽抗:“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南君仪将手搭在望远镜上,摩挲着那些锈迹,忽然道:“跟红鼻子玩得开心吗?”
小男孩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恐,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嘴唇绷紧,死死抱住怀中的玩偶,好半晌才低声道:“不是红鼻子做的。”
“什么?”南君仪问,“他做了什么?”
“那些人失踪……大家失踪,不是红鼻子做的。”小男孩虚弱地说,“是真的,他一直都在跟我们玩,大家失踪的时候他就跟我们待在一起,你们可以相信我。”
南君仪只是回答:“我知道不是他。”
小男孩原本瑟缩了一下,仿佛下意识恐惧不好的答案,反应过来后显得更加迷茫了,小声地问:“你……你知道?”
南君仪却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又问:“所以你们把他藏起来了?”
小男孩只是更紧地抱住了玩偶,过了许久才摇头:“没有,我们没有把他藏起来,是他自己藏起来了。只是红鼻子答应让我们晚上偷偷地过去找他。”
“所以,你每天晚上就从这个木箱子里下去?”南君仪问。
小男孩拘谨而羞怯地点了点头。
“我们要找红鼻子谈谈。”南君仪耐心地说,“你可以把木箱子借给我们吗?”
“木箱子……”小男孩咬了咬唇,看向自己坐着的地方,似乎有点紧张,“你们要跟红鼻子谈什么?你们不会伤害他吧?”
“只是想知道剧院的事,昨天我们去剧院看过了,里面有些情况需要问问红鼻子。”南君仪轻飘飘地说,“如果我们要伤害他的话,也就不会征求你的意见了,只管自己下去就好了。而且,难道你不想见到爸爸了吗?”
南君仪付出相当多的耐心,其中有一部分当然是出于对这个孩子的尊重跟礼貌,可不完全只因为这个原因——
陆光他们为什么会变成孩子?
从陆光他们三个人的情况来看,必然是在第一天就得到了孩子的帮助,那么他们最初的情况就跟南君仪一队一样。
如果中间有什么异常。南君仪想,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三个人发现了阁楼的秘密,然后偷偷地跟在孩子身后走入了那处游乐场。
南君仪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也许这种请求毫无意义,不过他想尽可能做到尽善尽美。
“也是……”小男孩抿紧嘴唇,大脑里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好吧,那你们跟我来。”
木箱里是一把小梯,南君仪都有些艰难,更不必提观复了,于是他在爬下去之前对观复耐心道:“在外面守着怎么样?”
观复深深地看着他,沉默地点点头。
南君仪对他微笑,又多看了几眼,才慢慢顺着梯子下去,里面并不是很昏暗,能隐约看见两条路,这让他微微挑起眉毛。
就在这时候,小男孩忽然拉住他的手,然后两人从一条滑道里滑行了下去,南君仪下意识将他抱在怀里,却听见对方开怀大笑。
是玩具…
南君仪才意识到这只是一条滑梯,滑行时间不算很长,也不算很短,控制在孩子厌倦跟意犹未尽的中间段,他们跌入了一堆松软无比的草料堆里。
小男孩很快就爬起来,将南君仪也拉起来,给他拍拍身上的草料。
这儿是剧院的地下。
不知为何,南君仪笃信如此,他仔细地看着四周,这儿看起来是个陈旧的仓库,被改造得很温馨,有许多动物玩具、垫子、旗子、微微转动的风车等等。虽然有些杂乱,但是看得出来它们都被好好的打理过。
小男孩踮起脚去开门,他探出头在跟房间里的人说话,南君仪微妙地看着他,有些想提醒这个孩子不要用门夹着脖子,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很快,小男孩就缩回脑袋,抬头看向南君仪:“你进去吧。”
南君仪推开门,红鼻子小丑正坐在一大堆垫子上,他的油彩是个大大的笑脸,可眼睛部分却显得没那么开心,看起来几乎有点忧郁。
他向小男孩道了谢,拜托对方关上门,才在门闭合的那一瞬间看向南君仪,示意身前的椅子:“请坐。”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喜欢这份工作。”南君仪忽然说道,他本该问一些更关键的东西,可毕竟人已经在这里了,又何必太慌张,他有点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红鼻子,觉得他完全不像时隼。
“我很喜欢。”红鼻子笑了笑,“我很满意能带给别人快乐,让人能够短暂地忘记烦恼,可是渐渐的,不太足够了。”
南君仪缓缓道:“你指什么?”
“太无聊,太老套……无法满足他们。”红鼻子轻声道,“至于有些人,又太沉溺,沉溺到逃避现实。”
南君仪忽然发现,这时候的红鼻子又变得很像时隼了。
“你制造了这一切。”南君仪沉声道。
小丑欣然承认:“是的。因为我也像他们一样,同样具有依赖的特性,我需要付出,迫切地渴望跟别人进行链接,也许恰恰是因为这样,我让他们丧失了独立跟自由。”
南君仪端详着他:“也许没必要这么说,这只是人类一种常见的毛病。”
小丑忽然从垫子上跳起身来,往另一扇门那走去。
“你去哪里?”
没有回应,南君仪只好自己跟上去,跟在小丑的身后往外走,他们经过了一条走廊,推开大门之后,他们来到了舞台前。
小丑站在观众席前彬彬有礼地对他行礼:“请挑个座位入座。”
“……”南君仪玩笑道,“我还以为你会邀请我体验游乐场。”
小丑哈哈大笑起来,很怪诞滑稽的笑声,他很快就回到舞台上开始表演杂技,说实话看着他挂在空中甩动身体的时候,南君仪实在有点担心他会飞出来落在观众席上。
尽管南君仪对于这种表演该什么时候鼓掌没有太多的经验,可他还是按照自己的心意来表达了赞赏。
小丑并没有飞出来,可是他的红鼻子被抛了出来,落在南君仪的怀中。
强烈的白光袭击了南君仪。
…………
“多了三个小孩。”
白宓跟岑青当然没有闲着,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可是她们尽可能地在摸索这座荒凉空旷的小镇,寻找其中哪怕一点点的蛛丝马迹。
莫名其妙的小丑,热心诡异的小孩子……
这两者都带给人相当不快的感觉,既然都在一个城镇里,其中一定包含着某种尚未解密的联系。
早在马车之前,白宓跟岑青就在自己的口袋里找到了一张诡异的邀请函,上面写着“欢乐镇”三个字,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线索,她们隐约知道要寻找出去的线索,可是到底要如何出去,却毫无头绪。
“要不要找一下那两个人?”岑青叹了口气,抱着手臂,忧心忡忡道,“我总感觉那三个孩子很面熟,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希望只是我神经过敏。”
就在白宓犹豫的时候,突然间天翻地覆,宛如镜面破碎一般,整个城镇在两人的眼前化为烟云。
“操!什么情况!”
岑青下意识扑向白宓,两人紧紧抓住对方,被吓得闭上眼睛,却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
这让白宓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大海,还有慢慢驶来的邮轮,困惑地转向身旁的岑青:“怎么突然……有船……”
岑青的目光却落在了观复的身上。
那个男人形单影只地站着,他似乎对这一切都并不感到困惑,神色漠然。
他的同伴不见了,带走了他身上仅存的那一丝丝属于人类的气息。
第211章 终局(01)
南君仪欠金媚烟一个人情。
尽管时至今日,南君仪很怀疑他们之间的人情还算不算得清楚,可如果不认下这个人情,金媚烟一定会找别的办法迫使他答应,倒不如跳过这个阶段。
于是南君仪欣然答应了金媚烟的要求,作为她的男伴陪同她一起出席一个宴会,做一个精挑细选出来的漂亮花瓶。
在周末的聚会上,时隼对此颇为不满,倒不是他多么想去这个宴会,而是他不满于金媚烟居然觉得南君仪比他更为可靠。
于是金媚烟颇为耐心地询问他想不想去,时隼一口拒绝,顾诗言皮笑肉不笑地修理了他一顿。
有些时候南君仪会觉得金媚烟跟顾诗言实在过于溺爱时隼,就好像她们眼里的时隼只是一头精力旺盛的小狗。
当然,南君仪自己眼里的时隼也是如此。
他们每个周末都会聚集到金媚烟的豪华公寓之中,人不算多,胜在算得上知心,这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讲很难得。
他们这样的人……?
南君仪端起一杯酒,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他为自己脑海之中冒出来的这个想法小小的疑惑片刻,随即很快就撇在脑后,没再多加注意。
他喝完了自己的那杯酒,重新回到朋友身边去。
三天后金媚烟来“接”他,由于她穿着礼服,只能由南君仪来开车。她一如既往美得不可方物,又显得神秘莫测。
情况跟南君仪想得没什么差别,进入宴会之后,金媚烟就毫不犹豫地丢下了他这个男伴。
南君仪乐于结识新的人脉,可总要挑选一番,因此他走到吧台边,从侍者那边取来一杯香槟后,打量着其他人。
看得出来宴会的主人相当财大气粗,排场惊人,只是现在还没正式出场,也不知道金媚烟到底在做什么,不过南君仪已经习惯不去询问这个女人的行程了。他下意识找寻了下金媚烟的痕迹,发现她在人流里辗转,像一只翩然的金色蝴蝶,酒又换了一杯,笑容比酒更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