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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蕾妮莎的祖母,从小就在新泽马长大,她是土生土长的新泽马人。
那时的新泽马,还不是这幅无可救药的模样。
在老人很小的时候,她曾经遇见过一位吟游诗人。
对方总是带着一把朴素的竖琴,身上裹着没有任何花纹的破斗篷,他在街头小巷随处弹唱,从不理会任何人的搭话,只是沉浸于自己的音乐,给他人送去曲调。
从吟游诗人指尖、喉咙里冒出来的曲调,每一首都美丽动听。
歌颂希望的。
赞美勇气的。
甚至为某家的好吃面包做了个小曲,以街头的可爱小猫为主题编写了首童谣。
从高尚到接地气,吟游诗人什么都弹。
那一首首歌流露每个听客的心底,悄然点起对生活与未来的期盼。
其中,最特殊的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无名曲调。
那如同来自天际的圣音,悠远又轻柔,舒缓了当年新泽马子民疲倦紧绷的神经。
“这首歌叫什么呀?”当年还是个孩子的老人,这么脆生生地问。
吟游诗人只是抬起小半张脸,对面前的女孩笑了笑。
没有回答,所以老人不知道歌曲的名字。
但她一直念念不忘。
除了怀念听曲的安心与平静,更是因为她记得——曾经听过那位吟游诗人弹唱的新泽马居民,那些被感染了诅咒的苦难者,在吟游诗人启程离开后没多久,身上的痕迹就消失不见了。
……那是驱逐诅咒的圣歌。
……是神明的使者送来的、被祝福的曲子。
老人对此深信不疑。
所以,格蕾妮莎,格蕾妮莎。
我的乖乖宝贝。
不要害怕呀!
祖母记得那首歌,我从未忘记过。
我会一直给你唱。
这样,你的诅咒一定会被驱散,就没人有理由抓你了……
格蕾妮莎,我的格蕾妮莎。
不要怕,祖母我——
我一定——
老人家的瞳孔扩散了。
在冰冷的冬季,她的口鼻突然不再喘气,而自喉部涌出的温热鲜血,一点点打湿了肮脏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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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蕾妮莎呆住了。
在那瞬间,她身体失去的力气再度被点燃,枯瘦的女人爆发了更惨烈的悲鸣。
第156章
悲鸣与挣扎没有发挥太大的作用。
失去秩序的世界以弱肉强食为名。
当异端的罪人格蕾妮莎被押送,老人的遗体也为了防止疾病产生而被守卫带走丢出城外后,来自教会的部队也开始撤离。
黑衣使徒们离开前低声交谈:
“乔特汇报的那两个小孩还没找到,也没看见他说的会魔法的外来者。”
“明天再说吧,今晚已经抓住一个异端了。”
随着他们谈话的声音渐渐远去,在附近旁观的人群,也终于回到自己的家,将门窗紧闭。
重新回归寂静的暗淡冬夜,只有地面渐渐凝固的血迹,证明方才一切并非幻觉。
躲在角落的本杰明死死抱住朱塔。
他将妹妹的脑袋搂在胸口,没让她看那一幕,甚至没忘捂住对方的耳朵。
可格蕾妮莎的尖叫依旧穿透了本杰明的手,硬生生钻进朱塔的耳朵。那声音张牙舞爪,撕裂了年仅五岁的小女孩心底的最后的防线
年幼的朱塔脸色惨白。
她听见那位姐姐在声嘶力竭喊祖母,并不顾一切唾骂教会,如一个真正投奔了恶魔的异端,在愤怒的质问神明,然后传来一声闷哼,也不知道是被打晕了还是被堵上了嘴。
朱塔一动不动。
瘦弱的女孩躲在仅仅比她大一岁,明明身体也在颤抖,却仍旧努力装作冷静的兄长怀里,像一只躲在地洞里瑟缩的胆怯兔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本杰明带着妹妹再度动了起来。
“他们走了,朱塔,来,别怕,抓着我的手,跟着我。”
“嗯……”
“我们偷偷溜到咱家后头,爬窗进去,别担心,我很熟悉这条路,你知道的,以前爸爸每次打我,吓得我跑出家门,晚上都是这么回来的——我和妈妈有个暗号,我敲三下窗框,停一会再敲两下,妈妈就知道是我回来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的很晚,你不是睡着了吗?哎呀,偷偷熬夜是吧?”
“只是偶尔会睡不着……”
兄妹俩人裹在同一件斗篷里交谈,宽大的斗篷有一半都拖在了地上,远远看去,仿佛带着尾巴。
斗篷团子鬼祟的在阴影里移动。
或许是兄妹间的谈话唤醒了美好记忆,本还有些惶惶不安的本杰明鼓起一丝勇气。
没事的,会顺利的。
妈妈一直很爱我们啊。
兄妹俩人溜回了家。他们躲在后门附近,在破旧的窗户边上耐心等待。
他们得等父亲睡着再敲。
过了应该没有多久,俩小孩就听见他们父亲的鼾声,因为木头做的房子并不严实,而这扇窗又离他们父母的房间很近,因此本杰明竖起耳朵仔细听,总能抓住那点声音。
男孩从来没判断错误过。
他每次敲窗,都没被他爹发现。
因此他这次也信心满满,抬起手,就小小声敲在窗框上。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小鸟在啄木头一样。
屋内,有着和朱塔一样浅金头发的单薄的女人猛然回头。
她还没睡,过多的悲伤与恐惧以及对未来的不安让她难以安眠,因为家里的积蓄快没了,不得不节衣缩食的她又冷又饿,脑袋也过分迟钝。
因此在听见熟悉的敲窗声时,女人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那不是错觉,在木然歪头听了许久后,她一点点走出房间,关上了房门。
然后带着不可置信的心情走过去,用颤抖的手推开窗户。
两张裹在同一件斗篷里的稚嫩小脸,齐齐仰头看着她。
兄妹俩长得不是很像,唯独眼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多少能看出血缘关系,而那相似的蓝眼睛带着相似的期盼与亲近,直直朝女人看去。
女人一时间头晕目眩,分不清现实和虚假。
本杰明压低嗓音,开口道:
“妈妈,我们回来了,你……你还好吗?”
“那个,我想要带朱塔离开新泽马,再在这里待下去,朱塔会死掉。”
“然后,然后,呃,妈妈,你看,有好心人救了我们,他把这件斗篷给我们了,上面有魔法,别看它薄,但能一直提供温度,哪怕在雪地里也冻不着一点,而且很宽大。”
本杰米拉了拉斗篷,然后比划:
“而我和朱塔足够小,所以,这件斗篷完全够我们三个人一起用。”
“对了,还有食物!你看,很新鲜的蔬果吧?也是救了我们的那位法师哥哥给的,我和朱塔没吃完,你可以拿这个去当铺换好多钱,然后买好多耐存放的吃食。”
“所以,妈妈。”
本杰明把一路端在口袋里蔬果推到窗台上,并鼓起勇气邀请:
“和我们一起离开新泽马吧?”
“就我们三个人一起。”
“我想过了,商队过两天就会离开,到时候,我们可以想办法混进他们的货物里一起走,到了新城邦,我们就假装是新入行的旅商,呃,好像很少女人小孩当旅商?没关系,我们就说父亲是旅商,一家人跟着他搬迁,但他死外头了,所以只剩我们。”
“然后把斗篷当商品卖个高价钱——这肯定能换够定居的钱,至于入城时会不会被检查身体……朱塔的诅咒痕迹在头皮上,只要你帮她编个头发,就能藏起来了,就算暴露了、失败了,大不了被赶走,其他城邦总不会像教会一样杀人。”
本杰明一路上真的绞尽脑汁想了很多。
或许还是太过天真,想得太理想太笼统,可在别无选择、只能逃亡的情况下,乐观一点总比悲观来得强。
“等逃出新泽马,在野外那段路也不用害怕,我会想办法的,我……我一定会。”
“所以,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