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光自己去苏萨,阿纳托利带俩小不点走?
汲光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唯独阿纳托利不太乐意,还在绷着脸,绞尽脑汁想其他法子。
不等两人商量出结果,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尖锐嘶喊,就几乎响彻整个黑夜。
是女性的尖叫。
隔着重重建筑,一路传达到汲光耳边。
汲光眉眼一跳,下意识朝屋外看去——那声尖锐嘶喊在响起一瞬后,又突兀的消失了。
背着轻大剑起身,汲光抬手挥散结界,迈步走出屋外。
“拉图斯?”
“我去看看。”汲光眉头紧皱着,“这声音有点耳熟……”
“耳熟?”
汲光思来想去,最后身体一顿,喃喃道:“我想起来了。”
……是今天在市场和他相撞、被他背着的剑不小心勾下头巾的那位枯瘦女性的声音。
因为很在意对方当时的慌乱与遮掩,汲光还留着几分对她的印象。
。
教会的大门。
刚从街道上回来的黑衣使徒们身上席卷着冬日的刺骨寒气,将意外挣脱开束缚如无头苍蝇一样尖叫逃跑的枯瘦女人重新抓住,并堵住了嘴。
对方的头巾已经消失不见,枯草一样的金发乱糟糟的遮挡了脸,可就算如此,女人的额角,以及下巴与脖子连接处的狰狞黑红荆棘,依旧显得无比刺目。
一个黑衣使徒:“怎么让她跑了?她可真能喊,我耳朵都要聋了。”
另一个黑衣使徒:“转交的时候,对面没抓稳。”
教堂里的侍从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万分抱歉,使徒大人!”
黑衣使徒:“算了……喂,夜间祷告已经开始了么?”
侍从:“还没有,但快了。”
黑衣使徒:“嗯,那把她带给使徒长吧,今晚可以加一个审判,用罪人之血开启圣歌仪式。”
侍从连连点头,随后和同伴一起将挣扎的感染者女性一点点拖走。
。
不久前。
新泽马街道。
另一边。
本杰明和朱塔手拉着手,结伴离开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俩人怀里抱着汲光留给他们蔬果,像蹑手蹑脚、躲避天敌的幼猫,在深夜街头里鬼祟躲藏,一路往家里赶。
街上时不时有打着烛灯的使徒或守卫经过,但因为他们手头拿着光源,所以远远就能察觉到,本杰明和朱塔又小小一只,熟悉街头地形,随便一个角落都能躲。一小时过去了,两人有惊无险见着了自家房子的轮廓。
……但无法靠近。
因为他们家正在被搜查。
身着看不清脸的黑衣使徒们,齐齐将兄妹俩的家堵住,跟随而来的守卫把他们屋子翻得乱七八糟,而本杰明与朱塔的父母,也被守卫抓着跪在地上。夫妻两人大冬天被硬生生剥干净衣服检查身体,哪怕脸色转瞬冻得发青也没人在意。
“大人!使徒大人,我们绝对不是感染者,看啊!我们身上没有恶魔的印记!”兄妹俩的父亲弗兰克斯一边打颤一边不断重复,而他们的母亲则是一言不发。
没人理会,搜查仍旧在继续,直到确定夫妻俩的小孩没有回来,他们才收手。
“明天自己去教堂忏悔。”一名黑衣使徒对夫妻两人说道:“如果你那俩被恶魔引诱的孩子回来了……”
父亲弗兰克斯当即道:“是、是!我们肯定不会包庇的!”
母亲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打了个寒颤。
于是,确定身上没有诅咒痕迹的夫妇两人,终于能穿上他们的衣物保暖。而搜查无果的使徒与守卫,则是将目光投向周边邻居。
兰姆一家,就是因此被牵连、暴露的。
。
格蕾妮莎·兰姆,一个枯瘦的浅金发女人,在今年秋天感染上了诅咒,那黑红荆棘痕迹还非常要命的在脸部与下巴脖颈附近浮现,极其难以隐藏。
好在感染时正逢天气转凉,带上头巾遮挡,也勉强还能拖延时间,可那到底只是权宜之计。
惶惶不安的格蕾妮莎曾主动和她相依为命的祖母说:等可怕的冬天结束、生机勃勃的早春到来后,我们就带上物资混入商队离开新泽马。
格蕾妮莎把自己感染的事情告诉了祖母。
她确信自己的祖母不会出卖自己。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格蕾妮莎的年迈祖母沉默许久,叹气道:“我年老病衰,你也消瘦体弱,我们离开新泽马,能走多远呢?”
“那也好过被发现后处死。”格蕾妮莎说,“感染者在新泽马,一旦被发现,就不会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祖母:“只要治好就没事了,我的乖乖宝贝,我的小格蕾妮莎,别害怕,诅咒从来不代表什么,别听教会的人瞎说,我告诉你,神明早就给了我们治愈的良方,祖母知道怎么治,我给你唱圣歌,那是神谱写的曲子……”
神志不清的、年迈的老人,自秋天起天天给格蕾妮莎哼歌。
格蕾妮莎很无奈,她不知道为什么祖母确信这样就能驱散诅咒,可她并不拒绝仅剩血亲的好意。
再者,祖母哼唱的,真是一首非常动听的曲调。
哪怕没有乐器配音,也依旧能让感染了诅咒的格蕾妮莎舒缓神经,在诅咒带来的抽痛中,拥有难得的美梦。
只要等到春天就好了。
等到春天,等到气温上升……
格蕾妮莎没想到意外来得比计划更快。
今天,她在市场不小心被拽下头巾,哪怕格蕾妮莎及时捂住了脸,也依旧惶恐不安。
她害怕有人瞧见了她身上的痕迹,瑟瑟发抖躲在家里,已经做好了了心理准备——尤其是不久后街上真出现了抓捕感染者的使徒小队,格蕾妮莎堪称心如死灰。
直到她听说,使徒们要抓的是俩小孩。
格蕾妮莎当即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缓。她不算高兴,心底满腔兔死狐悲,可她的确因为自己没有暴露,而有那么一丝庆幸。
她不想死。
然而,这种庆幸没持续太久,她就得知了另一个坏消息。
使徒要抓的小孩,是他们附近邻居家的孩子。
……一个家庭出现了感染者,周边的住户也被筛查。
在本杰明与朱塔家住在同一片地区的格蕾妮莎,最终还是暴露了。
她曾经尝试用厚重的妆粉遮掩荆棘,却骗不过守卫——这年代的妆粉质量参差不齐又惨白浮夸,一眼就看得出来,而且她一个贫苦的普通人家,又不是贵族,根本不会平白无故在大晚上还涂粉。
一盆水打在脸上,枯瘦的女人便被使徒拷上镣铐拖走。
在那瞬间,格蕾妮莎脑子一片空白,她只剩下了本能的尖叫,像一只过于聪慧的、知道自己未来命运的家畜——不会言语,只余应激后声嘶力竭的挣扎。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我做错了什么呢?我只是在努力生活,又不是我想感染诅咒的。
救救我——
格蕾妮莎求助的目光看向四周。
在四周躲躲藏藏的旁观人群,步子一动不动。
他们眼神或厌恶,或同情,或排斥,或不忍,亦或者是麻木。
没有人敢出声阻止。
像一群沉默、消瘦的羊,眼睁睁看着同胞被屠夫抓走——看着这过去发生过无数次的场景。
唯独格蕾妮莎的年迈祖母“啊啊”喊着,扑过去拽住格蕾妮莎的身体。
“不是的,不是的!”
“不要抓她,她很快会好的,很快就会好……”
“只要我继续哼唱,那首……很久之前的……吟游诗人的歌……”
“……没事的,会好的,诅咒都会在圣歌中退散,我的小格蕾妮莎不是感染者,她不是。”
老人家在这种时候,还不合时宜的哼歌。
调子相当柔和轻缓,哪怕断断续续,也依旧能让听见的人不由看向她。
格蕾妮莎掉下眼泪,在那瞬间,她浑身力气垮了,她突然不想要挣扎,只想扭头让自己的祖母和她撇清关系。
祖母还没有感染……
可再这样下去,她也会被自己牵连……
格蕾妮莎没能来得及说话。
同样听见老人哼唱的歌曲,几位黑衣使徒却猛地身体一顿——他们的模样被布料遮挡,可就算如此,那突然迸发的杀意却格外清晰。
一位黑衣使徒抬起手,指向老人。
“包庇感染者,却不知忏悔,应当以同罪处置。”
伴随着定罪的话语,一道锋锐的魔法,刺穿了老人的喉咙。
鲜血瞬间涌出,堵塞了破损的喉管,老人再也哼不出哪怕一个音调。
哼哧哼哧的拼命喘着气,还残留一丝气息的老人家依旧死死抓着格蕾妮莎的手,并仍旧在试图发出声音、哼出曲调。
那首歌……
那首歌……
年迈的老人在心底拼命喊着。
可她急切的情绪,没能唤醒年老虚弱的躯体。
反倒是让她幼年时期的古老记忆,回马灯似的冒出、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