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永和帝就在朝堂上提出了令众人始料未及的监军人选,江砚舟。
晋王和魏家懵了好半晌,才咬牙:男妃还能这么用!?
别说,还真没哪条律法和祖宗诫则规定不能这么用。
因为前人压根儿就没想到本朝还能出男的正妃。
又过几日,粮草人手准备齐全,押运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发,前往边疆。
这一次,江砚舟也能骑马坐车换着来,不用一味忍受马车的颠簸,感受要好很多。
但这样的情况只持续了一段时间。
因为越往西边走,空气越轻越稀薄,因为地势变高了。
可他们去的西北边,海拔也不算多高,其余人情况都好,一个文官略有点耳鸣后也很快适应。
只有江砚舟,疲惫得非常明显。
他逐渐不太提得起精神,容易昏沉沉,见着吃的也没什么胃口,但他知道轻重,为了身体,吃不下也会努力多吃两口。
好在并没有头疼恶心等更严重的症状,说明情况不算糟糕。
随行大夫开了药,说吃点药,再适应几天就没问题。
但每个人情况不同,三天、七天,都有可能。
江砚舟也不怎么骑马了,大半时间都躺在马车里晕乎乎地休息,半睡半醒。
永和帝期待的江砚舟故意拖延粮草运送时间的情形并没有出现,时间就是边关将士的命,这不是郊游,谁都不能拖慢行程。
江砚舟自己更不行。
否则他争取到这个机会还有什么意义?
而且他的状况其实还好,虽然容易累吧,但可能是以毒攻毒,晕乎乎地坐马车,反而感觉都没那么颠簸了。
入了屹州之后,可能是身体终于适应了些,江砚舟觉得骨头也没那么绵软无力了,饭也能多吃两口。
风阑这才松了口气。
他总觉得押运路上,江砚舟看着又清减了点。
休息时,风阑展开地图,指给江砚舟和柳鹤轩看:“根据前些天的消息,殿下驱着马匪去了腾连山山脚,如果顺利,两天后会沿着这条路开始返回望月关。”
风阑手指划出路线。
再算上路途时间,萧云琅应该会在第四天左右抵达。
进屹州的时候,江砚舟他们走的是沿途多哨兵的饷道,不过入了屹州,押运队就得分开。
一部分粮去甘泉关,一部分去望月关。
甘泉关那边的粮需要得更多,分过去的人也多,文官都得走望月关。
可往甘泉去的随行人里没有自己人,也不太放心。
江砚舟望了望不远处碍于他身份并不敢凑近的其他文官,思来想去,最合适的人只有风阑。
“风阑,你跟着另一队人去甘泉关吧。”
风阑也知道,除了他目前江砚舟手边也没别人能担此重任。
这次出行可跟琮州不一样,永和帝盯着,江砚舟不能从府上直接带走大量府兵,风阑和另外两个府兵都是以贴身侍从身份混进来的。
但风阑也放心不下江砚舟的身体。
江砚舟却信誓旦旦:“入了屹州后我感觉好多了,还有,这边再走两天就能到望月关,中途还有个驿站,我要是实在不舒服,就让粮车先行,我自己在驿站休整一天再去,保证不累着自己。”
风阑:他对公子在这方面的保证怎么没什么信心呢?
不过江砚舟的精神是恢复不少,不然先前他也不会松口气。
看他还不点头,江砚舟第一回抬出命令,但说是命令,语气却不是那么回事,像在商量,小公子非常不熟悉地道:“殿下说过,正事要听我的,对吧?”
他说这样的话,还担心会不会说重了。
让主子拿出这句话,同样是近卫的失职,怎么能让公子下个令还这么小心?风阑心里顿时非常羞愧,不是滋味,忙抬手抱拳:“是,属下遵命。”
他叫来剩下两个近卫,要他们好好照顾江砚舟起居,需要注意的都细细交代了。
等队伍休整完再启程,风阑就随着另一队人马,护送粮食往甘泉关去。
又一天后,江砚舟的队伍走到了驿站,离望月关只剩一天的路。
江砚舟这天却实在有点倦怠,蔫蔫地白着脸,别说骑马了,连坐马车都会反胃。
明明先前情况真变好了,但也不知怎么变成这样。
出来在外,柳鹤轩也注意着称呼:“那殿下便先在这里休整,等我们把粮草送到望月关,再带人来接你。”
江砚舟实在没力气逞强,何况他答应过风阑的,昏昏沉沉点点头,但都这样了,大事为重依然是本能。
他坚持只留两个近卫和大夫,剩下的人要柳鹤轩都带走。
靠近边关的驿站也有些人手,要护着驿站和里边传消息的后勤兵,很安全。
不过柳鹤轩费了点口舌,终于把留下的人加到了十个。
柳大人大概是第一次直面江公子的执拗劲,哭笑不得,但时间也不好再耽搁,安顿好人,才跟着其余人一起走了。
江砚舟勉强吃了几口东西垫肚子,喝了药,在驿站里躺下就开始睡。
他偶尔睡得沉,但大部分时候只是因为难受不怎么想动弹。
白天也睡,夜里也睡,萎靡不振的感觉直到第二天,才稍微好了一点。
第二天午后,他躺在床榻间,做了个不错的梦,醒来时不太记得内容,但只觉得一股暖洋洋的余韵留在心口。
他起身,揉了揉眼,披上了衣服,开窗时深呼吸,差不多足足睡了一天一夜,身体可算找回了些精神。
再躺下去骨头都要酥了。
近卫端来热水,给他梳过头,江砚舟想下楼走走,活动一下身体,顺便吃东西,他有些饿了。
但刚在一楼坐下,就听到驿站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两个近卫瞬间警惕,护在江砚舟身前,但很快,一个半身是血的人被架了进来,他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布兜?
那粗布做的布兜里边缘全是血迹。
江砚舟看清他衣服的瞬间就倏地起身,心口剧烈狂跳,预感不妙。
这人的腰牌,分明是押运队的制式!
兵卒一看到江砚舟,就扑通一声跪下,哀声响彻整个驿站。
“殿下!押运队昨夜在踏沙道遇袭,我们不敌,已、已……”他哽咽了好几回,才终于哭着续上了不成调的音,“已全队覆没了啊!”
他恸哭嘶哑的嗓音不啻惊雷,轰然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兵卒身上血迹未干,那布兜落在地上,往前滚了两圈,撞在桌角后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江砚舟僵硬地、迟滞地低头看去——
那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第45章 刀
江砚舟认得那张脸,随行都官之一。
他朝自己行礼时,看似恭敬,但实则有股克制下的冷淡疏离,对这类情绪感知敏锐的江砚舟察觉到,他不喜欢自己。
但他事情都办得很好。
江砚舟没有想过他们再见会是这样的情形。
浓烈的血腥味猛地扑来,江砚舟面色惨白如纸,他从没见过这样多的血,直面这样凄惨的死亡。
官员面上都是血痕,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江砚舟四肢发颤,他听见自己脑中有什么声音在尖啸,可整个世界又好像万籁俱静,他的胃里霎时翻江倒海,险些站不住。
但偏偏他又浑身僵硬着,站住了。
什么叫全队覆没,其余人呢,那么多前些天还在一起说说笑笑的人呢?还有柳鹤轩、历史上绝无可能死在这种时候的柳鹤轩呢!
江砚舟张嘴,第一时间竟然吐不出话,好在驿站的驿丞猛地按住兵卒的肩膀:“什么覆没,说清楚,你得说清楚啊!”
兵卒陷在巨大的悲伤里,迎面见到众人的第一时间没有忍住情绪,但被驿丞一嗓子吼回神,记起自己活着回来的使命,边啜泣,边嘶哑地为大家拼出真相。
昨夜遇袭后,众人死战,押运队的后勤兵太多,打起来根本不是对面凶悍马匪的对手,天太黑了,他们甚至看不清对面多少人,只觉得密密麻麻都是人。
他们想撤,可往哪儿都没有活路,箭雨每逼一轮,西域的弯刀过处,人死如割草,如此轻易、成片就倒。
眼看突围无望,柳鹤轩当机立断,下令烧了粮草,不能留给敌军。
驿丞:“真有那样大的火,方圆百里都该能看见,我们不至于半点没察觉!”
所以其实没有成。
混战之中,粮车冲散,根本来不及,只能点了一部分,他们割开装粮的袋子,任粮草落地被踏入沙土,以及受惊的马匹带着部分着火的车乱撞。
没有全部便宜了悍匪,已经是柳鹤轩断然下令的结果。
激战之后,他们死伤无数,最后被俘住十来士兵,以及文武官员共五名。
其中包括柳鹤轩。
只活了这么点人,确实算几乎全军覆没了。
江砚舟听到还有人活着时,身形不由动了动。
“他们,他们放走了我跟另一个兄弟,要我们给望月关带话,要望月关送两万担粮食出来,否则隔段时间,他们就杀一名官员。”
之所以放两个人走,是因为被捉住的士兵身上都带伤,怕他们路上死了传话不到位,所以放了两个出来。
眼前这位死里逃生的兵卒边说,大夫边在给他包扎伤口。
江砚舟从方才起,不管旁人或激愤或恐慌,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胸腔和脑子里撕裂般地疼,浑身冰冷,袖袍底下的手一直在发颤,他想把自己蜷起来裹起来,但是他没有,他连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