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有人陪着的,“陈亦临”……就是他的家人。
临走前,他特意去病房看了一眼李建民,等电梯的时候被李恬喊住:“陈亦临。”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的女孩,虽然只是换了身衣服,但看上去清爽干净了不少。
“谢谢你告诉我爸爸的事情。”李恬认真地同他道谢,“如果我这次没来,估计要后悔一辈子。”
“没事儿。”陈亦临说,“你好好陪李叔吧,他这个病就害怕生气,你说话收着点儿,别老骂他。”
“……”李恬有些赧然,沉默了片刻后说,“我之前确实错得离谱,我一直将妈妈和弟弟妹妹的死推到我爸身上,只顾着发泄自己的难过和怨恨,却忘了我爸才是最伤心的那个,我以为自己堕落了就能惩罚到他,没想到他还愿意原谅我。”
“李叔是个好父亲。”陈亦临有些羡慕,“你能有这么个好爸爸应该烧高香,要是真碰上个人渣爹,你哭都找不到地方。”
李恬愣了一下。
“没什么,你快回去吧。”陈亦临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
李恬笑道:“谢谢你,我明白了。”
陈亦临冷酷地点了点头,就听她道:“对了,你要小心一下方琛,他……他这个人有仇必报,你把我带走,他肯定会找你麻烦。”
“没事儿,他敢来我弄死他。”陈亦临顿了顿,问,“你还打算和他处吗?昨晚他都要对你动手了,这种男的要是结了婚,一天揍你三顿当饭吃。”
李恬说:“我和他没戏了,本来也不是很喜欢他,天天骑着那个破摩托装逼,我就看他给我花钱挺大方,和他结婚纯粹为了报复我爸。”
陈亦临说:“那你真挺缺德的。”
“唉。”李恬叹了口气,“弟弟,你没少因为这张嘴挨揍吧?”
“还行,之前打架当饭吃。”陈亦临抄着兜酷酷道,“现在退出江湖了。”
李恬哭笑不得,但还是补充道:“要是方琛找你,你就来找我,我收拾他。”
“谢谢李姐。”陈亦临进了电梯,和她挥了挥手。
电梯里很挤,伴随着电梯门缓缓合上,陈亦临眼前模糊了一瞬,紧接着他就看见缠绕在李恬身上的灰黑相间的絮状物,那些絮状物一直延伸到李建民所在的病房,而后缓慢地消散成了星星点点的灰尘。
失重感和眩晕感一并袭来,电梯里混杂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拥挤的人群争夺着浑浊的空气,陈亦临听见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他似有所觉,缓缓抬起头,而后看见了一片五彩斑斓粘稠蠕动的絮状物,紧紧挤压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
这些秽让他想起了昨晚荒山那片五颜六色的发海,他顿时更想吐了,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虚弱,秽物尖叫着蠕动着冲向了他的面门。
陈亦临脸色煞白,猛地向后仰头,眼看就要撞到其他人,一个温热的手掌适时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将他的头按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清新熟悉的气味送进鼻腔,汹涌的反胃感逐渐平息,陈亦临使劲闭了闭眼睛,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衣角,然而下一秒紧攥的手掌被人分开五指,紧紧相扣在手心:“临临,没事吧?”
电梯里的人太多,陈亦临不好开口,只能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陈亦临”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低声道:“13楼了,马上就好。”
陈亦临无法回答,只能捏了捏他的掌心。
大概是吃得不好,陈亦临比他要瘦一些,个头也稍微矮一点,但自从他们能见面后,陈亦临胖了些,也高了点,马上就能和他一模一样了,“陈亦临”很享受他这种无条件全身心依赖自己的样子,将人彻底搂进怀里,他用脸颊蹭了蹭陈亦临的耳朵:“别害怕,我在呢。”
回应他的是陈亦临逐渐收紧的手臂。
电梯没开启的广告屏幕里映照出他有些扭曲而满足的笑容,“陈亦临”缓缓压平了嘴角,亲了亲怀里人的耳垂,陈亦临察觉到不对想要抬头,结果后颈被人压得更低,险些溺死在那片香气了。
好不容易撑到了一楼,陈亦临迫不及待地冲出电梯跑出大厅,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陈亦临”紧贴在他身后,伸手给他拍了拍后背:“哪里不舒服?”
“刚刚好像晕电梯了。”陈亦临干呕了一声,把人揪过来,“过来再让我闻闻。”
“陈亦临”愣住,下一秒就被他拽过来,陈亦临低头埋在他胸前狠狠吸了两口才舍得将人放开,疑惑道:“你干什么?”
“陈亦临”还维持着举起双手的姿势,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我还想问问你干什么。”
“电梯里的味道太难闻了,就你香点儿。”陈亦临心有余悸,还不忘提醒他,“你家里是不是养狗了?”
“啊?”“陈亦临”迷惑。
“你别逮住个东西就想亲,刚才你又亲我耳朵了。”在他逐渐震惊的眼神里,陈亦临叹了口气,“也就是我,换成其他人早揍你了。”
“我不是……”“陈亦临”瞪着他。
“行行行,你不小心蹭的。”陈亦临有点暴躁地揉了揉耳朵,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些秽,脑子里乱糟糟的,也没注意到对方逐渐扭曲的表情,他语气有些沉重,试探地开口,“你怎么突然来了?”
他不是没有发现“陈亦临”的异常,不管是他去荒市还是“陈亦临”来芜城,每次“陈亦临”都能用最快的速度来到他身边,而且随着他们相处时间的增加,“陈亦临”的实体凝固地越来越快,以前他只能在荒市活动引导“灵体”在芜城的活动范围,但最近似乎不用再受范围的限制,可以和他一起坐公交车,在荒山上四处乱跑,甚至可能碰到除了他之外的其他人……
闻经纶也警告过他,“陈亦临”很危险。
但陈亦临不想深究,有人愿意陪着他就已经很好了,没必要刨根问底,维持现状他已经很满足,谁都有自己不愿意说的秘密。
果不其然,听到他这么问,“陈亦临”脸上的那点笑意缓缓变淡:“我当然是想来就来了,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平时不上学吗?”陈亦临问。
“我在住院啊,上什么学?”“陈亦临”失笑,眼底却没多少笑意,“你怎么怕成这样,是不是那个姓闻的又来烦你了?”
“没。”陈亦临往医院外走去。
傍晚的天色渐黑,红色的枫叶落了满地,呼出的白气仿佛下一秒就能结霜,陈亦临找了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停下来,抬头看向“陈亦临”:“其实你能看见秽,对吗?”
“我能看见秽?”“陈亦临”惊讶的神色不似作伪,“临临,你不要听闻经纶瞎说。”
“闻经纶没有说过这件事情。”陈亦临抄着兜坐在了长椅上,盯着地上的落叶,“我看见过秽,不止一次,所以你肯定也能看见。”
“陈亦临”惊讶的神色一敛,垂眼盯着陈亦临露在卫衣外的一小截脖颈,声音有些发冷:“所以呢?”
“之前郑恒身上有,李叔和恬恬姐身上也有,他们都发生了不好的事情。”陈亦临呼出了一团白雾,抬眼看向他,“我身上是不是也有?”
“陈亦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没说话。
陈亦临有些不习惯他这么冷漠的样子,皱着眉移开了视线,淡淡道:“你一直黏着我,是不是因为我身上的这些秽?”
一阵熟悉的青柠味扑面而来,“陈亦临”忽然靠近,单腿屈膝抵开他的膝盖跪在了长椅上,双臂按着椅背将他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冷声道:“谁告诉你的?”
他压得很近,陈亦临盯着他的眼睛:“我自己猜的。”
“陈亦临”垂眼盯着他,似乎在考量这句话的真实性,几秒钟过后,他脸上又浮现出一个温柔的笑:“我确实能看见秽,但一直黏着你和能看见这些东西没关系,别瞎猜。”
“那是为什么?”陈亦临问。
面前的人微微皱起了眉,看上去竟然有些苦恼,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当然是因为我只认识你呀。”
陈亦临面无表情:“我不是傻子。”
“陈亦临”叹了口气:“那你怎么不早问?”
陈亦临被他噎了一下:“现在问也不晚。”
“晚了。”“陈亦临”又逼近,直勾勾地望进他眼睛里,“如果我接近你有别的目的,你会赶我走吗,临临?”
陈亦临喉结微动,被他身上的味道熏得头昏脑涨,他抵住“陈亦临”的肩膀试图将人推远些,冷酷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眼看糊弄不过去,“陈亦临”认命般地垂下头,声音里带了几分落寞:“其实我过得一点都不幸福,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对这些灵异事件感兴趣,我研究了好多东西,好不容易等到幸运降临,你是平行世界的我,我当然想好好研究一下你,更想亲自来到平行世界体验一番——如果非要说我为什么黏着你,那就是天性使然。”
陈亦临:“你吃饱了撑得?”
“陈亦临”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可怜兮兮道:“你看,连你都不理解我,更何况其他人。”
如果他没把陈亦临逃跑的路堵得死死的,看上去就更可怜了。
陈亦临直觉他很危险,但看他这个样子又觉得没那么危险,心里一时摇摆不定,结果下一秒就被“陈亦临”抱进了怀里,对方失落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临临,你要是赶我走,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松开人,抬手就要画符。
陈亦临一把抓住他的手,“陈亦临”红着眼眶望着他,冲他露出了个惨淡的笑容:“没关系的,你怕我也正常。”
陈亦临没松手,拧紧眉想了半晌才道:“你还没给我补课,请别人要花很多钱。”
“陈亦临”挑起眉。
“而且——”陈亦临顿了顿,面无表情道,“我不怕你,我只是觉得那些秽物不好。”
“陈亦临”缓缓笑出了声,抓住他的手坐在了他身边,问:“那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吗?”
陈亦临将手抽出来,又被人揽住了肩膀,他被迫靠在对方温暖的怀抱里,挣扎两次无果后,有气无力地叹息了一声。
“要不你还是滚蛋吧。”
第26章 试卷
东阳街,好运来棋牌馆。
楼下的桌子坐满了人,搓麻将的哗啦声接连不断,有人吞云吐雾有人骂骂咧咧,方玉琴穿着豹纹皮裙踩着细高跟,上身披了件灰白的貂毛斗篷,拎着小包扶着楼梯走了下来。
“哟,方老板,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啊?”有好事者大声调笑。
“是不是好事将近了?”有个胖大妈粗声粗气地问。
“管我呢,打你们的牌。”方玉琴笑着睨了他们一眼,从包包里拿出口红,对着门口的镜子仔细地涂了涂,撩起耳边的头发,露出了耳朵上那对金色的耳环,来回看了一遭,才准备出门。
险些和迎面进来的人撞上。
“哎呀你走路不——方琛?”方玉琴看着喝得醉醺醺的儿子,赶紧扶他坐下,“怎么喝这么多酒啊?你今天不是——”她不想让别人听见,压低了声音问,“不是要去和李恬领证吗?”
“领个屁!”方琛吼了一嗓子,“妈的!”
大厅里的人朝他看了过来,方玉琴笑道:“没事,你们玩,你们玩。”
说完,她扯住方琛的胳膊把人拽上了楼。
方琛去卫生间吐了一遭,清醒了过来,方玉琴还喋喋不休:“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一定能领证吗?不说李恬家里有钱,我看那个小姑娘干干净净挺好的,还听你的话,比你以前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女朋友好多啦,你怎么不栓住她呀?你们要是结了婚就赶紧要个孩子,我反正也没事,就待在家里看孙子。”
“孙子个屁。”方琛瘫在藤椅上,脸色黑如锅底,“昨晚上有个傻逼来找她,说她爸得了脑癌今天要做手术,他妈的,她就疯了一样非要去医院,我怎么拦都拦不住,操。”
“哎呀,脑癌。”方玉琴惊讶地捂住嘴,“不是说胃炎住院的吗?”
“早不说晚不说,非得挑着昨天晚上说!耍老子玩儿呢!”方琛将茶杯一砸,骂骂咧咧。
方玉琴习以为常,皱着眉劝道:“你这孩子也是,领证又不是非得今天,这种时候怎么能拦她呢,你应该陪着她去啊。”
“操,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爸看不上我。”方琛不耐烦地嗤笑一声,“死了正好。”
方玉琴一思量:“等明天你拎点东西去医院看看,说点软话把人哄过来再说。”
“我知道,但得晾她几天。。”方琛面色阴沉道,“还有个事儿。”
“什么?”方玉琴递给他杯温水。
方琛道:“昨天来找李恬的那小子叫陈亦临,我越听越耳熟,陈顺他儿子是不是叫这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