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凉殿至宫外,寒暄了一整路,温琢变着法子推了好几次,才算辞了薛崇年的饭局。
一回到温府,远远便瞧见沈徵立在梨树下等候,温琢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还未开口,便不负众望地累倒了。
也亏得沈徵反应快,再加上这一月勤练不辍,这才把他接住,没让他栽到门槛上。
“晚山!”沈徵撑住他,立刻去探他颈上的脉搏,触手一片温热,脉跳却急如鼓点,“老师,还好吗?”
他也顾不得摸到这片滑腻的颈,扬声向内喊道:“柳绮迎,江蛮女!”
两人正在厨房准备吃食,听到沈徵的叫声,忙踩了柴火往出奔。
“你刚刚唤我什么?”温琢蹙着眉,面色苍白,头晕得睁不开眼睛,四肢也虚浮无力。
但那声“晚山”他听得很清楚。
这世上唤过他晚山的人有很多,小时为他启蒙的先生,同窗的学子,官场上的同僚,还有比他年长官大的前辈。
但沈徵是他的学生,却唤他的字,听着总还是怪怪的。
“……别这么唤我。”
“……不许你这么唤我。”
没有礼貌。
沈徵装作没听到,见温琢还能思考,耳朵也挺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他抬手探向温琢额头,发现不烧,恰好柳江两人赶到,沈徵问:“他刚刚突然就晕了,要不要请郎中?”
柳绮迎焦虑地打量了片刻,无奈道:“是虚劳之症,乃气血耗损,脏腑失养所致,郎中说这病常见于长期伏案,劳作过度或思虑过重之人,大人在泊州犯过好几回了,每次都是去请人针灸后才好转的。”
温琢这几日近乎不眠不休,监审,撰文,诛心,算计,偏又在大理寺这个让他心有余悸的地方,他实在全凭一股心气,才支撑到今日。
如今病来如山倒,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他挣扎了几下,终究不敌那股无力感,还是窝囊地跌在了沈徵怀里。
“不必请人针灸……我睡一日就好。”
他素来怕极了针灸,那一排排细针藏在麻布里,瞧着便让他遍体生寒。
针刺进皮下,冰凉地疼痛更让他忍不住想要逃窜。
柳绮迎不赞同:“大人,您忘了您这健壮的身体,优秀的气血,一场病能拖多久了?”
温琢将脑袋转向沈徵领口那侧,掩耳盗铃,不予置评。
柳绮迎:“……”
沈徵本来满心担忧,见他这个模样,胸口像被爪子抓了一把似的,忍不住笑。
小猫奸臣倒是倔得很,还有讳疾忌医的毛病。
“不请就不请吧,慢性疲劳综合征,确实还得靠自己休息。”沈徵就势扶好温琢,将人往卧房里送。
江蛮女边走边问:“殿下也识得这病症?”
沈徵长叹一声,甚为沉痛:“在南屏,这可是常见病,尤其考试周之时,学子们为了绩点彻夜不眠,悬梁刺股,简直惨不忍睹。”
柳绮迎咋舌:“南屏生存竟如此艰辛?”
沈徵连连点头。
进了卧房,温琢似乎恢复些力气了,他挣开沈徵的怀抱,兀自解着官袍,口中喃喃:“春台棋会案虽然结了,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我诓薛崇年向皇上举荐微之做户部侍郎,你明日可告知微之一声,让他假意收拾行装,预备回泊州,切不可表现出知道此事。”
“还有……还有一事……”温琢掌心压住额头,极力回想。
明明有件至关重要的事,如芒在背,悬在心头,怎就一时想不起来了?
春台棋会之后,关乎沈徵,岌岌可危的大事……
朝堂,太子,贤王,沈瞋,谢琅泱,龚知远……都不是,究竟是什么?
一阵尖锐疼痛袭来,干扰了他的思考,他捂着胸口有点想吐。
“别想了。”沈徵沉声打断他,抓住他的手肘,将半褪的官袍甩给江蛮女,将他扯到床边,俯身按在床上,“你现在必须躺着休息。”
温琢下意识掀开被子,钻入其中,头侧的疼痛才稍稍有所缓解。
但他突然意识到这姿势似乎有些不敬,沈徵毕竟是皇子,自己在他面前脱袍安睡算什么?
温琢刚想要撑起身来,却见沈徵自然地坐在了床边,伸手为他掖了掖被角。
“……”
温琢难以避免想起那天,沈徵将他的手藏进了被子里,他心思乱了一瞬,就没再纠结礼节,慢慢躺踏实了。
沈徵又说:“针灸是不用了,你们帮忙蒸碗鸡蛋羹,加几颗红枣,一把枸杞,我一会儿给他按几个穴位,能舒服一点。”
柳绮迎挑眉惊讶:“殿下还会识穴位?”
沈徵一本正经:“略通一二,当年为学盗墓,曾钻研过人体构造,技多不压身么。”
江蛮女恍然,为了对死者表示敬意,她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地说:“我听说南屏有些贵人死了,会在身体里边塞金银珠宝,价值连城,摸金老手一看便知在什么位置,但要遇上不会寻的生手,摸错了,机关就炸了,殿下是为这个学的穴位吗?”
沈徵点头:“差不多,你去端个炭盆来,别让他着凉了。”
温琢微睁双眼,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果然喜欢,才爱钻研。
柳绮迎犹豫道:“殿下,这种事还是让我来吧,您毕竟金尊玉体……”
“没那么讲究,你们姑娘家不方便。”沈徵说着,便挽起了衣袖。
柳绮迎欲言又止。
殿下,对我们大人而言,您才是最大的不方便啊!
没一会儿,炭盆端来了,屋内暖烘烘的,加之现在京城天气不凉,倒也不用太过在意,所以江蛮女又开了两扇小窗。
沈徵低声说:“本来给你买了枣凉糕的,但现在不宜吃难消化的,你要多补充蛋白质和铁,养养气血,调整作息,书上没说,你体质居然这么弱。”
他心想,这样脆弱的身子骨,是怎么挨过大理寺狱那一月的刑审的?
曾经这段史料,在沈徵眼中不过一行冰冷的文字,它讲述了这个奸臣的末路,给了后世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他不必想这个人当时有多恐惧,多痛苦,多绝望,那些残忍的刑痛有没有摧折他的意志,他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究竟是悔愧,还是不甘。
他只知道,那一页掀过,宣告着顺元帝的时代彻底结束,而君权独揽,万姓缄口的盛德帝时代开始了。
沈徵伸手探向温琢的侧脸,感受着面前之人温热的呼吸,突然觉得那行字变得活生生的,它从书页上跳了起来,一把勒住他的心脏,让他知道那代表了怎样的疼。
沈徵深吸一口气,动作变得格外轻柔,指腹落在温琢的太阳穴上,缓缓按揉。
温琢感受到干燥温热的手指,便是一僵,他忙推沈徵的手臂:“殿下不必。”
“殿下不必,但沈徵可以。”沈徵不容拒绝,干脆附身,将几根手指尽数埋入滑如绸缎的乌发中,“把眼睛闭上,一会儿就好。”
温琢踌躇了几秒,手上终于松了力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沈徵力道合适,他竟真的没那么痛了。
他逐渐放松,呼吸均匀,方才适应按揉的节奏,沈徵的手指却突然向后滑去,拨开他的领口,摸索到背颈之处。
温琢猛一颤,睁开了眼,含着倦意淌着水的眼睛错愕望着他,呼吸压得几不可闻。
沈徵离他极近,深浓的眸子揣着他的样子,那般眉骨眼窝,瞧着竟满是深情。
温琢恍惚间,竟觉得他要俯身吻下来。
温琢唾弃自己如此肮脏的念头,他抿地唇瓣发疼:“殿下?”
“这是肩井穴,按起来可能会有点酸,但很适合长期伏案人群。”沈徵笑了,很坦荡地凑近温琢秀挺的鼻尖,手上加着力道压了下去,“老师怕什么,我现在心疼你还来不及呢,想不起来做别的。”
温琢吃痛,微微耸肩躲闪,心中却豁然开朗。
他知自己误会了,大乾皇子皆对男风深恶痛绝,沈徵不过是眉眼生得深情,瞧谁都深情,哪里会想要亲他。
他把脸扭到里侧,放心露出小片白净的背:“为师是想说,轻点儿。”
第25章
得知温琢病了,顺元帝体谅他,恩准免朝,在家修养。
养病的日子倒也清净,温琢除了三餐与午后在廊下晒半个时辰太阳,其余时光多半在床榻上昏昏沉沉。
这次实在是累得狠了,气血不是一时半刻能养回来的,但比气血更差劲的是心神。
对他来说,大理寺狱一月的刑审折磨还如影随形,身上确实没有伤了,记忆却是刻骨的,他现在每日都要面对这些给他带来折磨和痛苦的人,着实伤神。
好在他病着这些日子,一切都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如他计划的那样。
沈徵毕竟不能每日来温府报道,虽然他很想。
温琢给了他一叠书单,都是大乾皇子必读的经史典籍,叮嘱他把以前的功课补起来,不要说话总是一股南屏风味,恐会引起朝臣不快。
沈徵现在读书倒比传闻中快得多,理解能力也出色,这不禁让温琢怀疑,沈徵重生的时间点,也与他和谢琅泱相同吗?
莫非沈徵回来的要更早,比如在南屏,避开了一些迫害跟屈辱,所以才不致神情恍惚,口齿不清?
而他小时候,纯粹是生长的迟缓,随着年龄的增长,就慢慢趋于正常了?
但这些疑问他不能够问沈徵,毕竟重生之论荒谬,若是让沈徵怀疑他也有相同境遇,那春台棋会的隐情就瞒不住了。
之前他觉得,上一世的构陷他可以隐瞒沈徵一辈子,就当作没有发生,这对他来说绝非难事。
但现在,一想到要对沈徵有所隐瞒,他胸口就闷闷的,这种闷不像是对剑悬于顶的忌惮,具体他也说不清楚。
沈徵如他所料很信任他,还以为是保护了柳绮迎才得到他的青睐,却不知他早就存了改弦易辙的心思。
但想不了多久,温琢就又开始头疼,于是只能放空心思,专心睡觉。
谷微之按他吩咐的,在春台棋会案了结后,便着手购置京城特产,收拾包裹,打算回泊州。
但因他在东楼一吼成名,熟悉他面孔的也多了起来,凡人都称是他力挽狂澜,挽救了大乾的脸面,所以京城棋士富户争相邀请他一叙,详细讲讲终战那天千钧一发,愤慨发声的事迹。
谷微之就被合理地耽搁下来。
没过几日,薛崇年的举荐就递到了顺元帝的案头。
顺元帝眯着眼思了又思,没发现任何破绽。
温琢病着,又向来无心权柄,更烦结党,所以他没有举荐谷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