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开始吧。”谢离殊道:“先将面具摘下。”
祝芊芊应了一声,缓缓摘下左眼的金凤面具。
即便是失了一目,她的眉眼依旧柔美动人,窥天镜在她目中,也宛如透色的琉璃,流光莹转。
谢离殊并指成诀,唇中低诵着一段咒文。
片刻后,他割破掌心,指尖取过一滴血,走到祝芊芊面前。
“此血可割离你眼中的窥天镜,可准备好了?”
祝芊芊点点头,微微昂首。
谢离殊落下那滴血。
血色坠入眸中,一点金光自她的眼底缓缓剥离。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便彻底分离。
她颤睫睁眼,近乎是欣喜若狂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她眨了眨眼,不断地望着四周。
恒云京百般名医都无药可治的疴疾,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地痊愈了?
谢离殊的修为果真高深。
祝芊芊忙俯首谢恩。
“多谢帝尊。”
而一旁的窥天镜则缓缓落入谢离殊的掌心。
他不再犹豫,当即取出那日捉来的鬼丝缠,将其放置在窥天镜之前。
黑红的丝线疯狂纠缠扭动,附在上面的枉死之鬼恐惧地看着窥天镜,挣扎往后退,却被谢离殊掌心的灵力逼迫裹挟,只能嘶叫着融入窥天镜中。
窥天镜红光闪烁,紧接着,又是一个模样懵懂的女子身影浮现在他们眼前。
顾扬立刻认出这是那日被他绑在柜里的女子。
此刻的她不似那日浓妆艳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身着素衣,神色茫然:“这,这是哪?”
谢离殊垂下眸,看着眼前跪倒的女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月生……”
顾扬眸光微微暗沉下来,连名字也对得上,果然是那个枉死鬼。
“将你的死因经过,如实道来。”
祝芊芊刚从复明的欣喜中回过神,望见那女人:“你们认识她?”
无人回应。
窥天镜此时已是吞噬了枉死之念,眼前光晕流转,刹那间,他们恍若置身幻境之中。
这是窥天镜中的一段往事——
十二月冬。
月生本只是醉春楼一名杂役,那一夜本在柴房里洗碗,却无缘无故被人拖到后院揍了一顿。
那几个人污蔑她偷钱,拳打脚踢,一时失手,竟将她给活活打死。
而后便是月色之下,血肉模糊的女人被拖到河边,「扑通」一声抛入冰河之中。
死一般的沉默。
顾扬心下震惊,呼吸沉重些许。
这不正是鬼丝缠最好的养料。
果然,他的眼前闪过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
是那个白衣人!
顾扬沉了沉神色,继续看下去。
白衣人的掌心凝结出千万缕的黑红丝线,伫立在河边低声吟诵:“魂兮归来,反我故居……四方无门,勿坠幽冥……丹蚩引路,入我极乐。”
“归来——归来!”
他的身形忽明忽灭,在昏暗中闪烁着,如同从深渊地狱里走来的白无常。
顾扬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上下打量窥天镜里的白衣人。
忽然,他注意到,那长长的袖袍之下……竟是一片虚无!
这,这怎么回事?他不是人么?
顾扬立时惊道:“你们看!他没有脚!”
谢离殊也望见了,白衣人的长袍之下空空荡荡,仿若魂魄般立在此处。
“不是生人?”
顾扬摸着下巴思忖:“我身死之时魂魄还算完整,只是有些焦黑的痕迹。但他却失了腿,看来应该是生前便已残缺。”
“难怪他要我的肉身,原来竟是个死鬼。”
谢离殊指尖微动,压下心底的某种猜测,转而将目光滑了过去,继续看接下来的画面。
白衣人的指尖凝聚起月生的魂魄,轻叹道:“真是个可怜人啊。”
“好孩子,你心中定然怨恨吧?”
“那么多欺辱过你的人……他们都该死啊。”
月生的魂魄微微一颤。
“你就不想复仇吗?”
她思考了片刻,竟摇了摇头。
“他们也只是误会了我而已,未必真想害我性命。”
白衣人嗤笑一声,似是嘲弄:“真是愚不可及。”
转眼间,他却忽然换了个千般温柔的声色:“你不该是这样的,月生,你是被活活痛死的,他们若是真有一丝后悔,怎会将你扔在这数九寒冬的河中……想想你娘是如何死的?想想你被饿死的父亲……”
白衣人的声色中带着轻柔的蛊惑,哄骗着:“你该恨的,你该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恨种,与我共入悲渊。若他们都与你一般,便不会只有你受苦了……让所有人都尝尝这滋味,不好么?”
月生的魂魄色泽黯淡,似乎真的被这温言蛊惑住了。
话音刚落,白衣人手心的鬼丝缠动得愈发汹涌,将月生的魂魄彻底吞没。
渐渐的,少女居然化作了一个瘦骨嶙峋,面目狰狞的枉死鬼。
窥天镜中的画面慢慢消散,殿内三人皆是面色沉凝。
谢离殊的唇色隐隐发白。
顾扬侧目看着他:“师兄,怎么了?”
谢离殊摇了摇头。
“无事,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他吩咐侍女将祝芊芊带下去休养,自己则执起顾扬的手,将顾扬带回房内。
谢离殊的语气透着些许疲惫,他轻叹道:“我好像……知道那人是谁了。”
顾扬疑惑:“是何人?”
“还不能确信,但我宁愿不是他……”
顾扬看出他并不愿多言,温声安抚道:“没事的,或许只是想错了。”
谢离殊点了点头:“也罢。”
言罢,顾扬见他疲惫,估摸是先前为祝芊芊施展法术所致,便想熄灭烛火,让谢离殊早些休息。
烛火将熄,他道:“要不今晚我还是在地上睡吧。”
“为何?”
谢离殊的声色陡然变厉,他蹙眉侧过头,扬起了手——
顾扬下意识地往右偏,闭了闭眼,以为谢离殊要打他。
谢离殊悬在半空中的手顿了顿:“你……怕我?”
顾扬喉间滚了滚,侧过眼:“没有,我只是习惯了而已。”
谢离殊有些受伤地后退半步。
“还是先睡吧。”
顾扬站起身,似乎打算离开此处。
“等等!”
“怎么了?”
谢离殊顿了片刻,犹豫半晌,似乎有些难堪:“瘾症今日怕是又得发作,你不能去地上睡。”
他眸色微动:“那我们要不……”
那人别过脸,耳尖发烫,却还愣在原地。
顾扬无奈地摇了摇头,走近他的身前,指尖轻轻解开了扣子……
热汗淋漓,汗湿鬓发,两人相触即燃,滚烫的欲自身上滚滚而过,将理智彻底焚烧殆尽。
风浪停歇,谢离殊终于累了,他靠在一旁,顾扬还留在他身后,不曾退离。
温存中夹杂着些许的战栗,顾扬只觉得这样温暖,一时贪恋地不舍得出来,便低声恳求道:“师兄,我不想出来……可以么?”
谢离殊蹙眉:“你难道想一夜都这样?”
顾扬眨了眨眼,目光中带着希冀。
“退出去,留在那里一晚上会生病。”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