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这与严秋山对自己太太的相关描述是一致的,她是一个只注重事业的女强人。
安如韵的朋友、秘书等等人对她的描述亦是如此。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总不至于她一直在所有人面前伪装?
难道她并不是真的不在意丈夫出轨,她在外人面前表现成那样,只是为了维持体面?
严秋山亲口承认过,由于妻子的转变太过突然,他甚至怀疑她出轨了。
但经过调查,他发现情况并非如此,妻子做完取掉肋骨的手术后,工作反而更认真了。
他查过监控,她确实天天在办公室加班忙项目。
那么安如韵就不太可能是为了某个情人才转变的。
目前只能认为,她做这一切,是为了挽回丈夫的心。
或许是因为,那会儿她忽然发现严秋山喜欢腰细的女人,也或许是因为,那阵子他偏爱的情人恰好腰细。
安如韵受到刺激,才有了奇怪的转变。
……会是这样吗?
宋隐刚想到这里,只见严秋山打开一个柜子,拿出了两样东西。
其中一样是大红色的锦囊。
至于另一样——
宋隐当即皱了眉:“你右手拿的,是人骨做成的摆件?”
严秋山笑呵呵地说道:“是啊,我老婆的身体不是缺了两根肋骨么?喏,这就是那两根肋骨做出的摆件。”
此事无疑不同寻常。
宋隐与连潮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
只听严秋山又道:“这个红色锦囊里放的是她的头发。
“对了,是我们结婚纪念日那会儿弄的,她说想和我办个特殊的仪式,学古人那样互相剪下对方的头发,再将两个人的头发缠绕在一起,这才叫‘结发为夫妻’。
“喏,你们拿回去检查看看吧,这些头发是我亲手剪下来,亲手放进锦囊的,算算时间,都二十来年了……”
把红色锦囊交给宋隐,严秋山又道:“这个骨头摆件,可能你们觉得有点怪……
“不过我老婆这人吧,有时候思维就是挺跳脱的,她不信神佛,只信自己,所以不避讳这些。
“她取下肋骨后,自己去找人把它做成装饰品,再交给了我。她的意思是,我每次看到它,就会想到她。她还特意叮嘱我了,要把它放在床头。”
宋隐把锦囊装进物证袋,交给身边的连潮。
然后他从严秋山手里取走了肋骨摆件。
这时他不由在脑子里还原起制作过程——
血淋淋的两根浮肋,被生生从身体里取出,洗净后会先用过氧化氢一类的药物浸泡、洗涤,以便去除残留人体组织。
其后它们会经过脱脂处理,避免后期油脂渗出形成斑点、影响美观性。
再后来,它们经过了漂白定型与精心打磨,被刻上复杂的花纹,并上油做了抛光处理,最后被安上底座,成为了一个奇异的人骨摆件……
做妻子的,居然会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做成装饰品交给老公,希望他每次看到这件装饰品,都会想起自己。
细想下去,这事儿的逻辑其实很不同寻常。
毕竟这似乎说明,安如韵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总觉得这起案子的走向越来越古怪了。
宋隐将肋骨摆件细致地端详一遍,收进物证袋,再看向严秋山:“对了,你之前说,安如韵的手术,是什么时候做的来着?”
严秋山道:“差不多是……是16年前吧。”
“16年前?也就是她失踪的一年前?”
“对,没错!16年前,她做了手术,大概一个月之后吧,她给了我这个摆件。哎,那会儿我也没想到,一年之后,她居然就失踪了……”
算下来,差不多是在2008年,安如韵做了肋骨取出手术,然后她把肋骨做成摆件,当做纪念品似的送给了严秋山,就像是知道自己会消失似的。
一年后她果然消失了。
这背后的故事一定不简单。
心里有了数,宋隐倒也没有针对这个问题深究。
他只是又问严秋山:“她让你把摆件放在床头,你照做了吗?”
“照做了呀!”
“可刚才你是从柜子里拿出它的。”
“……咳,是这样的啊……她失踪好几年之后,我带了一个人回家。那个小情儿胆子特小,我担心她害怕!再说了,让我老婆看到那些事儿,也不合适……
“所以我就又把骨头摆件收进了柜子里!
“二位警官,我说的可都是大实话!你们不是怀疑我吧?我绝不会杀我老婆啊。我真的很爱她!”
宋隐只再问:“把这样的东西摆在床头,你不觉得奇怪?”
严秋山笑呵呵地反问:“奇怪什么?”
宋隐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国人向来敬畏肉身,视其为血脉所系,轻易不敢亵渎……可你居然把老婆的骨头就那么放在床头,完全不会忌讳?”
“这有啥可忌讳的?其实啊,这人年纪越大,看得就越开!我经历过的多了去了,两根肋骨算得了什么?”
严秋山噗嗤一笑,“我自己身体里取出来的胆结石也做成装饰品了呢,你们要看吗?”
宋隐当然摇了头,皱着眉瞧向严秋山。
只听他再用无谓的语气道:“宋警官,我看你和连警官出身都不错,恐怕没法想象穷人的活法……尤其是我出身那个年代的穷人!
“我还记得……那一年我八岁吧,我妈夜里正睡着觉,忽然没气了儿。我爸出去打工了,我一个人实在搬不动尸体,只能挨家挨户地求村子里的其他人安葬我妈,可他们收钱才肯办事!
“我哪里出得起钱?我连吃饭的米都快买不起了,差点就去啃树皮了……后来啊,我就那么和我妈的尸体一起睡了好几天,直到我爸回来。
“后来我爸也问过我,我不害怕吗?
“我说我妈那么疼我,她只是死了,又不是不爱我了,有什么好怕的?我老婆这边,也是一样的道理嘛!”
第41章 开放式关系
这段故事, 严秋山讲得十分动人,差点就声泪俱下了。
但他也讲得信手拈来,极为娴熟。
不用猜都能知道, 这么些年来, 他多半在饭局,亦或是情人们的面前, 多次讲过这个故事。
目的无非是扮演弱者,拉拢距离, 博取同情。
此人或许没有所谓的“文化素养”, 连梵高和莫奈都分不清, 但他其实还真是个聪明圆滑的人,并不人容易被拿捏。
人如宋隐, 短时间内也探不清这人的虚实。
他暂时没再问话, 只低下头,又看向了手中物证袋里的肋骨摆件。
一旁, 连潮在衣帽间里环视一圈后,走到严秋山身边,倒是问道:“你一直在用‘离家出走’这四个字来形容安如韵的消失。可当年报警称她失踪的人也是你。具体什么情况?”
严秋山答得很快:“当年她离开前,给我留下了一封邮件, 说她负责的项目总算结束了,想出去休个长假, 顺便重新审视一下我们的关系。让我不要打扰她!
“有了那封邮件,我才会觉得她是离家出走嘛!
“我之前说过吧, 她做完肋骨手术后,一直在加班。她那会儿啊,是在忙一个大项目——为我们公司搭建SAP系统。
“她全权负责这件事,为此熬夜操劳了很久, 是该好好休息一下。考虑到这一层,刚开始我就真没找她!当然,她这个人向来独立,我这也是尊重她的体现嘛。
“……可当整整一个月过去,都没收到她的任何消息后,我不放心了。我问了她所有的朋友,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了,我觉得问题严重起来,也就报警,说她失踪了……”
“那后来呢?你是什么时候认为她已经死亡的?”
“……警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听我们说找到疑似安如韵的骸骨时,你一点都不惊讶。所以你应该早就预料到她已经死了。什么时候预料到的?”
连潮问话的语气和眼神均带有强大的压迫力。
严秋山却是一脸轻松,避重就轻地反问:“诶,连警官,看你也不算是小年轻了……你有女朋友的吧?”
听闻这话,连潮做的第一反应,是侧头瞥向宋隐。
宋隐不知怎么也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
随即连潮的喉结微微一滚,再重新看向严秋山:“你想表达什么?”
人精似的严秋山大概看出了点什么,面部表情当即变得微妙,他的目光来回在连潮和宋隐脸上走了一圈,才又道:
“连队,我只是想让你换位思考下嘛!
“换做是你的女朋友,一两个月也就算了……可如果她失踪了半年、一年,还半点音讯都没有,你也会认为她已经出事了,对吧?更何况都过去整整15年呢?我当我老婆早就已经去世,这也是人之常情!”
叹了一口气,严秋山又道:“我老婆这个人,是天生的工作狂。我很了解她,她也许放得下我,但绝对放不下工作!她如果只是出门散心,怎么可能彻底消失?
“工作那么多年里,她从未请假超过三天!她其实特别想要一个孩子,但怕耽误事业,不得不把生育计划往后推……
“你们说说,她这样一个人,居然整整一个月没出现在公司……她只能是出意外了啊!
“当年我报警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认定,她就是去世了。那会儿我真挺难受的。我是真的很在乎她。没有她,也就没有我的今天。
“不过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你现在让我装难受,我也装不出来。警官你看,我又不是演员。”
连潮再问:“那之后呢?你交往过很多女朋友?”
“呵呵……不瞒你,确实不少。连警官,大家都是男人。你应该最懂了,对吧?我这种的都有姑娘上赶着生扑。更何况你呢?男人嘛,都是被下半身二两肉支配的动物,我又不是和尚,这方面你肯定比我更有经验——”
连潮板着脸打断他:“我问什么,你回答即可。”
严秋山倒是笑着揶揄:“哎哟连警官还假正经呢,该不会是恼羞成怒了吧?”
连潮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