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当时我还觉得奇怪呢,以为她出轨了,为了讨好挑剔的情人,才去搞这些怪名堂……
“可后来我发现我误会了,手术后她天天在公司加班忙项目,根本没时间搞东搞西。
“她还是那个眼里只有事业的女强人。我不该误会她。
“啊对了警察先生……你们发现的遗体,缺了肋骨吗?该不会真是我老婆吧……在哪儿发现的,能告诉我吗?”
这样一来,死者就是失踪了15年的安如韵,基本已能板上钉钉。
得知这个消息后,连潮当即与他约了个时间,打算对他做一次上门问询。
老婆死了先查老公,俨然已成为国际惯例。
在上门找严秋山之前,连潮也先对他做了一番初步调查。
严秋山今年50岁。他学历不高,是个中专生,但颇有商业头脑,人也踏实肯干,如今俨然已是个成功的商业人士,手底下有好几家公司。
他最早只是个帮人装修糊水泥的,后来投身建材行业,攒到第一桶金后,开了第一家门面很小的建材店。
他真正赚到大钱,则是在进军房地产之后,算是站在了时代的风口上。他的厉害之处在于,没有在这个行业越陷越深,而居然赶在其衰退前及时抽身出来了。
严秋山很早就布局了物流行业,靠早期积累的地皮优势建了好些个大型物流基地,如今与多家互联网零售大厂都有供应链方面的合作,手里还有几家快捷酒店。
很多人都说,他的成功离不开他的妻子。
安如韵是那个年代的海归,学历的含金量可想而知。
她的原生家庭不算有钱,普通小康而已,在美国念商科的花费非常大,她是靠着奖学金,和业余时间拼命打零工,才把大学念下来的。
她有学识、有智慧、有魄力,据说是看中严秋山的踏实勤劳,觉得他实在,才和他结婚的。
安如韵性格略显内向,在投资分析,财务测算,公司战略决策上非常专业,但她不太应付得来商场上的各种关系,也不喜欢和政府部门打交道。
因此她主要负责公司大后方的工作,统管人事与财务,至于前端的各项业务,则都由严秋山来负责。
两人在事业方面合作得非常顺利,被淮市商界的人称为“人中龙凤”。
不仅如此,据说生活中他们的关系也非常好。
安如韵颇有掌控欲,严秋山愿意被她掌控,什么都听她的。老婆说往东,他绝不会往西。
也许男人总逃不过“有钱就变坏”的定律。
这些年随着严秋山的身价一起飙升的,还有他的桃色绯闻数量。
“男人这样也正常嘛!他以前过得多苦啊?他老婆坐办公室就可以了,那早上5点跑去工地,在外面风吹日晒一整天,深更半夜才回家的人,都是他啊!”
“活年轻时过得那么苦,年纪大了学着去享受一下,也无可厚非嘛。人生短短三万天,快活几天是几天!”
……
这是跟严秋山有过接触的人的说辞。
至此,市局所有人都难免觉得,严秋山的嫌疑很大。
很可能两个人的感情出现问题,闹到了离婚的地步,却在财产分割上没谈拢,他才会选择杀妻。
然而继续调查下去,情况出现了变化。
安如韵居然很理解丈夫三妻四妾的行为,从未对外说过他的任何不是。
朋友们统一地表示,她是个只注重事业的女强人,严秋山能在工作分工和她互补,为她的事业和理想做出足够多的贡献,对她来说就已经够了。
简言之,她找的是一个事业上的伙伴或者说工具,而不是世俗意义上的丈夫,她根本不在意他找了多少情人。
她对朋友们的说辞一直是:
“我们主要是事业合作伙伴的关系。没有他,我的事业也做不到这种地步。我挺感谢他的,他是我的贵人。人不能既要又要,你说是吧?”
“他想追求身体上的刺激,这跟想吃好吃的,或者看场好看的电影……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无非是动物本能,食色性也嘛,只要不犯法,他想去就去咯。”
“他的工作能力很强,人品也很好,这不是我一个人说的,所有合作方都这么说的,否则我们的生意也做不到现在这个地步。你说对吧?”
“那只要他这些优点没丢,我无所谓的呀!”
……
就连给两人当过助理和秘书的工作人员,也无一例外地全都表示,因为工作上的分歧,他们之间偶尔会争执几句,但从未闹过真正意义上的矛盾。
至于因为感情纠纷吵架甚至闹离婚,更是无从谈起。
严秋山在市中心有一个临江的大平层。
这一日,连潮与宋隐一起在这里见到了他。
严秋山小时候太穷,没读过什么书,但大概人越缺什么,就越想强调什么,于是在见到连潮和宋隐后,他特意先带他们参观了自己收藏的画,并对着一幅莫奈的睡莲复刻图,夸赞出一句:
“啧,梵高画得可真是好啊!”
第40章 受害者特写
整个睡莲池仿佛被暴雨后的暮色浸透了, 光影混沌,色彩沉淬。
颜料与刮刀共同在画面上做出了浮雕般的纹理。深蓝色的水面如熔化的琉璃,天光云影像碎裂的残片。
眼前的睡莲图虽然不是真迹, 而只是仿制画, 但也出自大师的手笔,极具震慑力, 尤其是近距离观察的时候。
宋隐对美术与绘画并不感兴趣。
大概是因为他父亲也是一个画家的关系。
于是他略看了几眼睡莲图,便看向了连潮。
眼前的睡莲图并非真迹。
连潮家里倒是有一张货真价实的睡莲图。
宋隐清楚地记得, 在自己看过的那次访谈视频里, 当记者去到连潮位于帝都的那栋豪华别墅庄园, 还特意让镜头给了睡莲图特写,并询问了连丘泰是怎么得到它的。
连潮不愧涵养极好。
作为从小被真精英文化熏陶出来的贵公子, 且家中还有睡莲图真迹, 他刚才在听到严秋山脱口而出“梵高”二字时,居然眼睛都没眨一下。
展示完“梵高”画, 严秋山把连潮和宋隐请进了茶室。
茶室建在阳台一侧,落地窗外就是江面,视野极好。
严秋山把这场会面搞得非常有仪式感,甚至请了漂亮姑娘穿着旗袍, 把完整的煮茶流程来了一套。
连潮忍到姑娘倒好三杯茶,当即道:“严先生, 我们有关案子的事情要问你。不方便让无关人员在场。”
“无关人员”这个词像是刺痛了姑娘。
她登时蹙眉看向严秋山,眼里明显写着委屈。
严秋山迅速用“你也太不怜香惜玉了”的责备眼神望了连潮一眼, 随后伸手搂了一下姑娘的肩膀,娴熟地哄了几句。姑娘被哄得眉开眼笑,这才肯起身离去。
严秋山用充满爱意与留恋的目光追随着她离去,再看向连潮, 他正欲说什么,连潮倒是先一步开口,直截了当地进入了正题:
“你的妻子安如韵的私人物品,还留着吗?”
严秋山点了头:“留着的啊,都留着的。”
“带我们去看看。尤其是可能留有她头发的梳子之类的东西,我们会带回市局提取DNA,如果对比下来,与发现的骸骨一致,就能确定死者就是安如韵。”
“啊,没问题,我可以带你们过去,不过……”
现在的严秋山俨然是个地中海、啤酒肚的油腻男人,不过他笑容憨厚,看起来竟颇具亲和力。
“二位警官,相逢就是缘呐!哎呀以后我做生意,保不齐还会和你们打交道,大家先认识认识?我这茶可是云南千年老茶树上弄下来的,贵比黄金,你们先尝尝——”
连潮表情冷硬如铁,丝毫不近人情。
他径直站了起来:“请立刻带我们过去。”
“诶……行吧,行。”
严秋山好脾气地又朝宋隐一笑:“这位警官一看就像懂茶的,一会儿务必再来尝一尝。”
“好,没问题。”
宋隐笑了笑,跟着站起身来。
他面上是那种惯常敷衍人的淡淡微笑,然而由于人长得实在好看,也就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失礼。
看出宋隐似乎更好相与,严秋山走到他身边,当即伸出一只胳膊,试图以一个哥俩好的姿态揽过他的肩膀。
也不知有意无意,连潮倒是先一步走过来挡在了他的身前:“请带路。”
严秋山讪讪地收回手,只得去到前方带路。
路上他也介绍了这套房子的情况。
自安如韵失踪后,他没有搞过装修,也没有扔过她的任何东西,除了更换过电视、音响、冰箱空调一类的旧电器外,这里所有的一切基本都维持着15年前的模样。
夫妻两人是分房睡的。
主卧非常大,被分隔成了三部分,中间是夫妻共用的衣帽间,两边则是两人分别住的卧室。
两间卧室各有单独的卫生间、浴室,以及通往起居室的门。
至于衣帽间,也被一分为二,一半是严秋山的,另一半则是安如韵的。
进入衣帽间前,严秋山介绍道:“我老婆虽然已经失踪了15年,但她的东西我全都一直留着,还保护得很好。
“就拿她的衣帽间来说,我几乎都没进过几次。每次阿姨来打扫,我也只让她扫扫地,没让她动任何东西。
“可以说我老婆离开的时候这里什么样,如今还什么样。你们看一看就知道了。”
宋隐戴上脚套手套,走进安如韵的衣帽间,很快速地把所有衣服大致浏览了一遍。
这里面的日常衣服也好、礼服也好,都是15年前的式样了,不过看起来居然并没有很明显的时代感。
只因它们基本都是黑灰白这三种色调,并且没有多余的装饰和复杂的设计。
这种很有商业精英范儿的服装,很不容易过时。
宋隐不由在脑中勾勒起受害者的特写——
安如韵并不是一个爱美的女人。
她对外貌和穿衣打扮并不是很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