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隐抬眸看向连潮,“连队的数学建模水平如何?”
换做从前,连潮会觉得宋隐也许又在逗弄自己。
但此刻眼前人表情认真,语气疏离,表现出了极大的分寸与距离感,就像真的只是在单纯地沟通工作而已。
这本该是连潮期待看到的。
不过当宋隐真的符合他的期待后,他却又本能地皱了眉,过了一会儿才道:“大学期间得过全国大赛的二等奖。凑合吧。”
“那是相当凑合了。”
宋隐的语气依然诚恳而认真。
连潮遏制住脑中纷乱的念头,正色道:“不过我当时做的是股票和金融衍生品相关的。这次的模型具体怎么设计,等回去后我们再一起研究。”
在帝都当警察那会儿,大家的分工非常明确,这样的工作有专门的技术中心处理,不需要前线刑警亲力亲为。
虽然整体办案效率能因此得到提高,但在连潮看来,个人的成长会变慢,在很多事上容易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久而久之,办案直觉可能会受到影响,以至忽略一些关键疑点。
淮市这边的刑侦队伍颇不成气候。
但连潮发现自己从前端的勘查,到后端的技术分析,都能深度参与,也就能得到较为全面的锻炼。
说起来,这也是在小地方独当一面的好处。
只听宋隐忽然道:“对了,请问连队这会儿能帮我个忙吗?”
察觉他语气里的客气,连潮下意识又皱了眉,但只能道:“没问题,你说。”
“如果凶手先毒杀了两位死者,再把尸体抛下悬崖,有一些毒物是可能残留在骨骼,以及周围的土壤和植物里的。麻烦你帮我一起采样,我带去实验室做检验。”
“没问题。”
“那就感谢领导帮我挖土了。”
“……嗯,不客气。”
本次案件的现勘难度非常大。
由于两具骸骨出现了粉碎骨折,又长久地暴露在崖底风化的环境中,只能通过分体式采集的办法——逐块收集骨骼碎片,再回到市局实验室进行骸骨的重组。
不仅如此,周围的土壤、植物等环境样本,也需要做细致详尽的采集。
一行人来回好几趟才完成了所有工作。
时间已经走至深夜。
其中往返崖底次数最多的当属连潮。
他向来体能强劲,这回也不免感到筋疲力尽,吃饭握筷子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今日工作结束得太晚,明日也还需要继续在凤芒山展开调查工作,晚上众人也就没有回市区,而在附近找了宾馆住下。
市局对于出差有统一的规定,除非是一男一女出差,通常情况下,都是两人一组开标间。
于是这一晚,卓宛白和乐小冉两个姑娘住一间,其余男士则两两分为一组。
负责分房的是蒋民。
简单计算人数后,他发现有一名男士落了单。
自认还算有点眼力见,于是他打算把住单间的机会让给这里最大的领导连潮。
晚上大家一起凑在宾馆的饭店里吃盒饭,快速刨完饭,蒋民朝连潮递去一张房卡:“连队,您今天最辛苦,您住大床房!千万要好好休息,明天可不能再继续攀岩了!”
蒋民再看向身边的宋隐,朝他递上另一张房卡:“宋老师,我俩一间?”
“好。”宋隐很自然地答应下来。
不过他明显也累了,伸手接房卡的动作颇为缓慢。
下一刻,旁边有人伸出手,先一步把房卡取走了。
居然是连潮。
蒋民无疑有些惊讶。
事实上连潮自己都有些惊讶。
但在刚才那个瞬间,他下意识想起的,是宋隐亲口说他交过男朋友,是温叙白表示自己和宋隐一起冲过澡……
于是他几乎是基于本能做出的这个动作。
察觉到身边人的视线,连潮侧过头,对上宋隐那双漆黑的、仍像是蒙着一层雾的眼睛。
他看不清那层雾后面藏着什么,索性也就不管了。
径直把先前收到的那张房卡放到蒋民面前,连潮对他道:“你住一间。我和宋老师住。”
蒋民:“……啊?哦。嘶,该不会……”
连潮:“嗯?”
蒋民神神秘秘地压低声了音:“刚才小冉他们在讲凤芒山一带的鬼故事,领导您是不是听到了?莫非你怕鬼?不敢一个人住?您放心,我一定不告诉别人。”
“……”
从餐厅到房间,连潮与宋隐一路无话。
这个宾馆的条件实在太过一般,进屋后连潮才发现空间格外小,以至于两张床挨得很近,几乎就要靠在一起。
“啪”的一声响。
走在后面的宋隐合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于是空间仿佛更显狭窄。
气氛也进一步微妙起来。
连潮当即转头看向宋隐,似乎是想搞清楚他的反应。
宋隐的表情却是再自然不过,像是对连潮换房卡一事完全没有反应。
他只是默默走进屋,放下行李箱,蹲下来打开,再随口道:“很晚了,我们早点睡?”
“……”
“那就抓紧时间洗澡吧。”
“……”
“领导你先来还是我?”
宋隐的姿态依然疏离客气。
却不同于白天工作那会儿,此时连潮看着他,居然有了几分从前有过的感觉——
无论他对宋隐做什么,宋隐都会全盘接受。
他几乎像是在纵容自己。
连潮意识到,在自己与宋隐“说开”后,有些事情不同了,但还有一些事情,也许从来都没有变过。
宋隐对自己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
总不至于……他真把自己当成了替身?
“连队?怎么了?”
“没什么,你先洗吧。”
“也行。毕竟白天在泥坑里摔了一跤……我感觉脖子里还有泥点。”
宋隐拿出换洗衣服扔在床上,随后脱下薄款羽绒服,紧接着是毛衣,最后身上只剩下薄薄一张衬衫。
他像是无所顾忌,当着连潮的面就解起了纽扣。
连潮:“……”
如果今晚是他和蒋民住在一起——
连潮没法再想下去了。
只因猝不及防地,他看到了宋隐锁骨下方的那块疤。
那明显是滚烫烟头造成的。
连潮当即皱紧眉上前一步:“宋隐——”
宋隐先是无意识地眨了下眼睛。随后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顺着连潮的视线垂下了双目。
暖光把他白皙的脸熏得昏黄,他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了长长的阴影。
“脆弱感”这三个字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美得竟让人不敢触碰。
连潮张口还要说什么,宋隐倒是朝他无谓地笑了笑,然后拿着衣服和浴巾绕过他走向了浴室。
“我先去洗澡了。我会尽量快一些的。”
“……好。”
宋隐果然洗得还算快,差不多一刻钟就好了。
之后换连潮去洗澡。
旅店的隔音效果太过一般。
淋浴期间,即便是隔着水声,连潮也听到了有人敲门的声音,然后宋隐汲着拖鞋哒哒哒地前去开门了。
不知不觉间,连潮加快了洗澡的速度。
待他换好浴袍,擦着头发走出浴室,这便看见宋隐拎着一个塑料袋坐在床边,还朝自己招了招手:“连队,过来一下?”
“……”
连潮走到宋隐跟前,拿着毛巾又擦了一把头,再开口的声音略微有点哑:“怎么?”
宋隐拍拍床:“你坐。”
“……”
连潮还是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