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宋隐从连潮手里接过文件袋,转身去了书房。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修改后重新签过字的报告出来了, 递给连潮后,见他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便上前坐下:“你吃饭了吗?”
连潮道:“还没。你呢?”
宋隐摇头。
连潮问他:“一起出去吃个饭?”
“行。想去哪儿吃?”
宋隐正欲起身,连潮深邃的目光压了过来,有些意味深长地问:“刚才那位年轻的小朋友,要叫上他一起吗?”
宋隐重新坐下,随即眨了下眼睛:“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谈不上。”连潮嘴角勾了勾,看着宋隐的目光愈发深邃,“所以他是——”
宋隐拿起易拉罐,“滋啦”一声打开:“连队以为,我和他是什么样的关系?”
“亲戚关系。”
“推理得不错。”
“这不难猜。我听到了你们刚才的对话。那么宋隐——”
连潮的身体略微前倾了些,在茶几上投下大片阴影,看起来颇具压迫力,“我第一次在停车场遇见他的时候,你为什么说,他是‘认识的人’?”
宋隐迎上连潮审视般的目光,倒是淡淡笑着道:“这回连队是怎么推理的?”
连潮眉梢微微一挑:“我认为,在那个当下,你并不想说清楚你和他的关系。”
“嗯?”
“因为,如果你不说清楚,其他人就可能对你们之间的关系产生误解。”
宋隐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苏打水倒进玻璃杯,水光映进他的眼睛,他漆黑的眼眸像是涨了潮的海,一眼望去看不到岸。
“那么连队,你误解了吗?”
窗纱在暮色中被风吹拂得微微摆动,易拉罐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杯垫上嫡出一个个透明的圆。
此时连潮脑子里滑过了很多画面。
吸烟室里,宋隐看着自己说:“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下雨天破旧的招待所里,他的脸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我不喜欢血腥味,也不喜欢下雨天。”
“其实我喜欢被人管教。”
“有人来抢尸体。”
“连队,按你想要的方式调查吧。我相信你。”
……
脆弱的宋隐,狡黠的宋隐,狠辣的宋隐,为了寻求真相似乎不惜赌上前途的宋隐……
两人相识的时间还不算长,他好像已经看到了宋隐的很多面,却又好像每一面都没能看得特别清楚。
大脑里纷扰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了初见时的一幕——
算计了严有庭之后,宋隐略显狼狈地坐在办公室的阴影里,那一刻的他显得邪性而又冷漠至极。
可他却抬起了一双春水般的眼眸,说出一句:
“连队,我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连队,你误解了吗。
应该是误解过的。
尤其是那天打电话,听到那位似乎是姓黄的某个总,对宋隐说出那句“你不能真喜欢男人吧”的时候。
可是此时此刻,连潮忽然最想问宋隐的是,他以前是不是真的见过自己。
连潮能清楚地感觉到,比起其他人,宋隐似乎对自己过于友好了。
或者远不止可以用“友好”二字形容。
如果他没有感觉错,宋隐刚才说出的那句“那么连队,你误解了吗”,其实是非常暧昧的。
他这简直是在明示着什么。
或者说他分明是在承认,从初见开始,他说过的许多话,做过的许多举动,都存在故意对自己示好的成分。
他一直在有意吸引自己的注意,让自己对他感兴趣。
所以连潮其实很想问,是不是在他不记得的时候,他真的遇见过宋隐,甚至和他发生过点什么。
然而连潮还没来得及开口,姜南祺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哥,你们谈完没啊?我快饿死了!”
这日终究是三人一起去吃的晚饭。
席间连潮也彻底搞清楚了姜南祺的身份。
他是宋隐的继弟。
宋隐在晚餐期间扮演着好哥哥、好下属的形象,并没有说太多话。连潮亦然。活跃气氛的人俨然成了热心肠而又很自来熟的小太阳姜南祺。
待一餐结束,连潮去付了钱,姜南祺笑呵呵地对他道:“谢谢连队请客!”
“不客气。”
“这多不好意思啊……不如这样,连队,明天中午是我和哥母亲的生日宴,你也来?多安排一个位置没问题的!”
宋隐无疑有些惊讶。
姜南祺却是先一步朝他挤了挤眼睛,然后悄悄拿手机给他发微信:“要趁机和领导拉近关系啊,尤其是连队这样的领导,我偷偷帮你打探过了,连队家庭关系可不一般,他小舅在帝都公安厅呢!我这可是在帮你搞人情世故!”
“……”
宋隐看向连潮,还欲说什么,却见他已答应下来:“没问题。我会准时到的。”
“……”
次日正好是周六。
时逢徐含芳的50岁生日宴。
姜南祺担任策划,特意包下五星级酒店的一个大厅,来举办这场颇为奢侈的宴会——
整个宴会厅布置得流光溢彩,香槟塔搭了整整七层,甜品台上铺着金箔贴花的装饰品,那些娇艳欲滴的玫瑰据说是空运过来的,舞台一侧请的是知名乐队在奏乐。
往来宾客们非富即贵,大多都是姜民华生意上的朋友,男人们西装笔挺,女人们珠光摇曳。
连潮于中午11点40分赶到,他分花拂柳般从衣香鬓影的人群中穿过,倒是始终没瞧见宋隐。
刚拿出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忽然听到旁边传来:
“哇,瞧瞧,这生日宴办得好时髦!”
“可不是么?布景用色什么的,好舒服啊,不像我不久前办的那场,全是土豪金,老气得很。”
“要不说这种事还是要交给年轻人呢,我们的审美早就过时了呀!”
“哎呀,听说这宴会是南祺一手操办的?”
“姜太太你可真是好福气呀!”
“可别怪我直接,我看着南祺对你,比亲儿子还要孝顺呢!别看这南祺年纪轻轻的,能干又靠谱!”
……
这是几个富太太在围着一个虽然上了年纪,但依然明艳动人的女人说话。
连潮蹙着眉,多看了那个女人几眼,发现她的眉眼与宋隐有几分相似,想来便是宋隐的母亲徐含芳了。
似是感觉到了连潮的目光,徐含芳抬眸望了过去。
富太太们也随之转过了头,这便看到了这个对她们来说很陌生的男人。
来人身材修长高大,穿着一身黑羊毛混纺西服,看不出牌子,但看得出做工非常讲究,应该是高级订制的。
他长相英俊,气场矜贵,只是那张脸过于严肃了,以至于有些让人望而生畏。
“这位是……”徐含芳有些迟疑地开口。
“你好,我是连潮。市局刑侦大队的。”
连潮锐利的五官线条和缓了些许。
上前把准备好的礼物送上,他的目光有意瞥过刚才那几个嚼舌根的富太太,再看向徐含芳道:“祝徐伯母生日快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另外——
“最近淮市出了几起恶性案子,我又初来乍到,不熟悉这里,也就一直在让宋隐加班帮忙。抱歉。”
徐含芳当即听出,连潮这是在帮宋隐说话。
看来是把刚才那几位太太的闲谈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对连潮的身世背景有几分了解。
他这样的出身,又有着身为刑侦大队长的敏锐性,应该知道那些太太之所以夸赞姜南祺,无非是为了恭维姜民华,都是场面话罢了。
既是如此,他又何必较这份真呢?
上下打量连潮一眼,徐含芳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连队长好。要找宋隐吧?他和一帮年轻人在旁边的娱乐厅,你看我去把他叫来还是——”
“我去找他就好。谢谢。”
不多时,连潮沿着徐含芳示意的方向来到了娱乐厅。
那里的空间被分隔成了多个功能区。台球桌与 KTV 包间分列两侧,前方小厅飘来的是麻将碰撞的脆响。
连潮一路往前,很快就在棋牌室里看到了宋隐。
此地一片烟雾缭绕。
宋隐的指间居然也夹着了一支烟。
他靠窗站着,雾蓝色的衬衫微微卷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由于正在和面前的人说话,他并未第一时间注意到连潮,只留给了他一个侧影。
他的头略低着,后颈折出一个优美的弧度。鸦翅般的睫毛与瓷白的皮肤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对比。明明不是浓颜系的长相,却就是好看到让人挪不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