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庆清了清嗓子:“我师父他……咳咳,第三中学有个学生自杀的案子,虽然人没死成,但背后有诸多疑点,王副队带着人去调查了。”
王永昌和那几个老人,明显是不愿意配合自己,现在连演都不想演了。
连潮心里有数,暂时也没多理会。
走到会议室前方,他打开投影仪,在把案情概况和最新进度,和所有人做了同步。
之后他叫郭安全走到投影幕布前,面向大家做起了汇报。
郭安全昨日曾跟宋隐去了一趟闻人家。
除此之外,他还主要参与了痕检工作,包括作为第一案发现场的地库,以及作为第二案发现场的金沙河岸。
关于案发当晚的实情,目前大家基本认可由宋隐提出的推测——
职业杀手开着李虹的车,带着尸体去到金沙河边抛尸,却意外撞见了“另一伙人”,于是只能弃尸逃跑。
后备厢里,李虹的那款花房子包不见了。
它可能是由职业杀手拿走的。
也可能是由“另一伙人”拿走的。
大家普遍更倾向于是前者。
首次,职业杀手大概率是知道那款包的存在的。
它虽然被李虹放在了后备厢,没有摆在明面上,但杀手跟踪调查李虹,起码有一个月以上,很可能看到过她带着包,去那家奢侈品二手交易商店询价。
另外,通过持续的跟踪,杀手能知道她把包放在了后备厢,也在情理之中。
其次,杀手既然肯为了钱而接下杀人的活,说明他很爱钱或者很缺钱,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挣钱的机会。
那款包的价格,说不定比他这次杀人所得的酬劳都高,且就摆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没有理由不拿。
金沙河是自东向西流的。
上游在东,下游在西。
李虹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凯美瑞在河岸的东边上游,尸体则在西边下游,二者中间有着约50米的距离。
关于案发当晚,可以设想的情景还原是——
杀手先往河里扔下了钢管,之后他抱着李虹的尸体下车,往下游走了50米,为的是找个适合抛尸的、河流相对比较湍急的地方。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伙人”从河边更下游的西边走来了,且手里拿着武器。
凶手当断则断,把尸体扔下,转身就往上游跑了去。
路过那辆凯美瑞时,他没忘后备厢里有那款包,于是冒险上前打开后备厢,拿走了包。
凶手是个非常谨慎的人。
他有可能在放下尸体前,就对凯美瑞做过清理。
但在那撞见“另一伙人”,急着跑路的阶段,他一定是没时间清理后备厢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郭安全所在的小组,就着重针对凯美瑞的后备厢进行了细致的二次勘查。
此时会议室内,郭安全面向众人道:“我们首先对金沙河进行了复勘,在凯美瑞往东,也就是金沙河上游的方向,提取到了一组脚印,疑似属于杀手。
“另外,针对凯美瑞后备厢的复勘,也有很大的成果。我们在后备厢开口边框处,找到了一点亚麻成分的纤维,应该属于杀手的手套,不出意外的话,是他急着拿走那款包跑路的时候,不小心剐蹭到的!
“那个手套,杀手肯定戴了相当长的时间。我们也就成功在纤维组织里,找到了一部分手部皮肤表面脱落的细胞,运气还不错,从中提取到了DNA!
“不过……不过,我们在有前科的犯罪人员数据库里试着比对了一下,并没有匹配上。”
郭安全话音一落,会议室里顿时议论纷纷。
毕竟通常来讲,能成为职业杀手的人,多半有犯罪前科和作案经验。
而一旦进过局子,他们的DNA信息,就会被录入全国联网的犯罪人员数据库。
可现在提取到的疑凶DNA,并没能在数据库匹配到,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是第一次犯案的新人?
第一次犯案就这么溜,不能吧?
又或者,他是什么犯罪界的高手,从来风过无痕,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线索,以至于一直没有被抓到过?
也不应该吧,谁能这么厉害?
连潮先请郭安全坐下,紧接着轻叩桌案,打断了众人的讨论:
“既然是职业杀手,第一次犯案的可能性非常小。虽然他的DNA没有进入犯罪人员数据库,但不一定完全没被警方记录在册。”
郭安全反应很快,当即明白过来:
“我知道了……很可能杀手还犯了其他案子,只是那些案子尚未彻底侦破!”
如果案件尚未侦破,犯罪嫌疑人没有落网,其相关的生物检材,诸如DNA,仅能作为侦查阶段的涉案物证保存,在没有完成司法鉴定程序的证据链固定的时候,不会进入全国前科人员DNA核心数据库。
连潮点点头,接过话道:“我之前所在的帝都城北分局,去年已牵头建立了全国联网的‘未比中生物物证库’,用于存放未侦破案件中嫌疑人的DNA、指纹等数据。
“等数据库完善后,经上级领导审批同意,就可以开通权限,跨库在全国范围内查找匹配相应的数据信息。
“现在数据库尚未建设完成,很多未侦破案件中的嫌疑人的生物检材数据,地方分局还没来得及录入库中。
“不过这也好办。根据现有的跨区域DNA协查管理办法,找各地的兄弟单位协查这份DNA,也就行了。会后我来写报告,再找局长签字。
“总之,如果到时候能匹配上,我们就能知道李虹案之前,杀手还在哪里犯过事儿,继而进一步锁定他的身份,提高抓住他的概率。
“当然,也能借此来反向验证,我们目前的所有推理,都是正确的——他确实是被雇来的职业杀手。”
连潮话音落下,会议室内顿时响起了很多夸赞声。
“连队厉害啊”“其实我也想到了,就是脑子转的没有连队那么快”“不愧是连队”……
连潮倒没把这些声音往心里去。
不过下意识地,他把目光投向了宋隐。
宋隐这次没有玩手机了。
但他垂眸盯着桌案,像是在发呆,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刚才的会议内容听进去。
连潮正欲移开目光,展开下一个话题,宋隐像是有所感觉似的,一下子抬眸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对上。
然后宋隐很轻声地附和道:“连队果然厉害。”
连潮依然面无表情,嘴角却是不易察觉地勾了勾。
而后他移开视线,按下遥控器,点开PPT的下一页,组织大家针对闻人家的情况展开讨论:
“蒋民,胡大庆,乐小冉,你们谁来说说闻人栋那边的调查结果?”
“我来吧。”
蒋民站出来,走到会议室前方的投影仪旁边,面向众人解释道,他们研究了闻人栋的银行卡流水,发现大概从半年前开始,他的账户开始出现了大额的资金进出。
顺着这些资金的流向往下追查,他们发现其中很多都流向了境外的账户。
初步判断,这些账户很像东南亚那边搞博彩的。
所以,闻人栋很可能上了博彩诈骗的当,参与了人为操控的“赌博”活动,继而欠了一大笔钱。
话到这里,蒋民将投影仪连接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展示起一张按时间顺序排列的资金进出表。
“通过这张表大家可以看见,半年前,闻人栋的账户每次有大额的资金支出后不久,都有更大金额的流入。
“然而情况很快发生了变化,近几个月来,他的资金基本都是大额流出,却鲜有流入。
“这符合博彩诈骗的特征——
“境外的诈骗公司为了让赌徒们上钩,会在预设赔率上做手脚。赌徒们都会在刚开始尝到甜头,继而追加越来越多的资金,最终却无一例外赔得血本无归。
“我们小组做了初步的核算,闻人栋的损失,至少在2000万以上!
“至于闻人家的其他人那里,我们暂时没有查到任何异常,他们的家族企业一直经营得不错,年收益很稳定,从披露的年报来看,每年净利润都在一个亿以上。
“另外,也没查到他们中有人和谁结了仇。
“查来查去,只有闻人栋有个人资金上的损失。他现在人还联系不上了……他的嫌疑最大。”
连潮问他:“如果他是真凶,他为什么要杀李虹?”
蒋民老实道:“关于这点,我还没想通。不过连队,我还有线索要和大家分享。”
见连潮点点头,蒋民便继续道:“闻人栋是他们家族企业分公司的总经理。我和小冉今天上午去了趟分公司,好家伙,从财务经理那里问到不少东西呢!
“闻人栋最近弄了一笔钱走,差不多有两百万!”
闻人栋想找财务经理要的钱,其实远不止两百万。
不过分公司能动用的现金有限,如果想向集团申请更多的资金,需要闻人栋的父亲,作为CEO的闻人军签字才行。
于是闻人栋也就只拿了两百万走,并且还特别叮嘱了经理,这件事没必要上报总公司,也没必要让他爸知道。
“财务经理说,她其实特别着急,快到年关了,有很多笔拖了很久的欠款,都需要支付给供应商。
“可公司的钱都被闻人栋要走了,她根本付不出款,快被下面的业务人员催疯了!
“再付不出款,供应商那边会切断供应……整个公司的周转出了问题,怕是很快就要完蛋。不过闻人栋一直在给财务经理画饼,说一定会把公司的现金窟窿填上。”
略作停顿后,蒋民严肃地道,“财务经理表示自己非常为难,有次闻人栋看出,她想把资金链的问题上报给总公司,发了好大的火,怪她越级,当场说要把她开了!
“快要到年末了,财务经理也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暂时对上面瞒了下来。”
连潮忍不住问:“听起来,闻人栋很怕他父亲?”
“是。”蒋民答道,“一番了解下来,所有人都说,闻人栋的妹妹闻人舒,虽然是个女孩儿,但从小学习成绩就比她哥好,个人能力也更强。
“闻人军这个人,似乎没有什么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所以啊,这闻人家的家产,以后还不一定能落到闻人栋身上,他就挺焦虑的。
“反正如果干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闻人栋完全不敢让他父亲知道!不然他父亲对他印象更不好,会把大部分钱和公司股份都留给他妹的!”
蒋民不再有需要借助PPT汇报的内容。
讲到这里,他便回到了座位上。
连潮目光在会议室内逡巡一周,落到宋隐身上:
“宋隐,你有什么想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