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隐,帮我拿下行李箱。”
连潮拽着严有庭离开的背影,很快就融入了逆着光的车水马龙之中。
宋隐微微了一下眼睛,半晌后拉着行李箱缓缓跟上。
及至市局,连潮把严有庭拎进一间空着的问询室,留下句“等着”之后,把大门一关,一锁,再转过身。
宋隐就握着行李箱拉杆等在他的身后。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连潮肩膀往后方的会议室倾了倾:“谈谈?”
“好。”
宋隐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走过连潮的身边,倒是先他一步进了会议室。
连潮瞥一眼宋隐的背影,随即也走进会议室,顺手带上门后坐在了他的对面。
不久前与严有庭对峙时,宋隐像一把锋利的冰刃。
现在这把冰刃好似化作了水,看起来非常温和,没有丝毫的攻击性。
但应该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与宋隐对视半晌,连潮开口问他:“所以,严有庭的妻子鲍燕去哪儿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宋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出手机默默划拉起来。
一段时间后,他找到了什么,再把手机递给连潮。
连潮接过手机,看见屏幕上映出的,是鲍燕四天前发来的短信:
【宋老师,今天霍主任来我家,又和我长谈了一次,我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开严有庭了】
【其实仔细想想,比起其他有过类似遭遇的女人,我要幸运很多,我既没和严有庭领证,也没和他生孩子。我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我和其他亲戚的走动也不多……】
【所以,只要我自己愿意,我就能离开淮市,彻底切断与严有庭的所有联系】
【严有庭被关的这几天,我的生活有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我感觉自己终于有勇气离开了】
【这条短信,是我在高铁上编辑的。今天是霍主任陪我收拾的行李,也是她送我来的高铁站。我打算去锦宁市找工作,目前已经收到了一家公司的面试邀请。我想,新生活还是值得期待的】
【宋老师,我要谢谢霍主任,也要谢谢你。没有你们,我根本没法迈出这一步,真的谢谢……】
看完信息,连潮把手机还给了宋隐。
“你故意刺激严有庭,让他因为袭警被拘留……是因为你同情鲍燕?”
连潮的声音很沉。
他想起了他看过的新闻报道——
宋隐在整个成长过程中,一直在遭遇来自父亲的家庭暴力。
“同情?也许有点吧。但我并不是因为同情心泛滥,才这么做的。”
“那是因为什么?”
“可能我只是想看看鲍燕的选择。”
“她的什么选择?”
宋隐转过头看向窗外,市局后墙的铁网上缠住了一只白色塑料袋,像条被掐住七寸的蛇。
旁边有只戴胜鸟在树枝上小跑着,冷不防爪子打了滑,却在落地的途中展开翅膀,飞向了隔壁写字楼的院墙。
宋隐的眼眸深处,好似还倒映着戴胜展开的那对翅膀。
他用很平淡的语气道:“我问过鲍燕,她连证都没和严有庭领,随时可以走,可她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她的回答是,从前她尝试过要逃,可被严有庭抓回来了,之后她遭受了更可怕的暴力,手机还被安装了定位软件……所以,她不逃,只是因为她不敢。
“严有庭一旦被抓,鲍燕也就不会再有这层顾虑。
“她没有父母孩子这层羁绊,她完全可以与严有庭断掉所有联系,她可以趁机跑到天涯海角去。只要她自己愿意。
“所以大概我其实只是想看看,当严有庭行动受限,鲍燕……是不是真的会选择远走高飞吧。”
宋隐回过头,对上连潮那双深海般的眼睛。
“当年我母亲也有离开的机会。但她选择了留下。
“所以,我做这一切,可能只是想看看其他人,会不会和她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仅此而已。”
第21章 江户川乱步
会议室内, 连潮和宋隐相对而坐。
一时间无人说话,午后的阳光从窗棱间斜着切进来,些许细尘在其间缓缓游移。
宋隐整个人被这样的光笼罩着, 双目放空而神态游离, 仿佛灵魂正在一寸寸地脱离他的身体。
后来打破沉默的,是连潮屈指叩了一下桌案的动作。
“啪”——
这一声如暮鼓晨钟, 有着破妄还真的力量,让宋隐那即将被拽入虚空的灵魂, 重新回到了身体中。
宋隐坐得直了些。
他的身体随之前倾些许, 一张漂亮的脸因此避开了阳光, 总算让连潮看清楚了。
连潮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手工缝制西装,衬衫领口堪堪卡在喉结下半寸, 看起来非常禁欲, 而又过分严谨。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板起来时,自带压迫与威严感。
此时他说出的话也格外严厉:
“宋隐, 作为警察和你的上级,我必须告诉你,我们掌握的权力,是用来维系法律的公平与正义的, 一旦滥用权力,或者利用职务之便投机取巧——”
“嗯。严有庭这件事上,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
宋隐打断连潮道,“无论任何处分, 我都接受。”
闻言,连潮眉毛微微一挑:“口口声声说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如果你没被我抓住呢,还会说这种话吗?”
宋隐倒是笑了笑:“我不回答假设性的问题。被领导你发现了,我心服口服。怎么处罚, 都听领导的。”
连潮:“……”
鬼使神差地,他又想起了宋隐那句:“我喜欢被人管教”。
又叩了叩桌子,连潮厉色看向宋隐,不留丝毫情面地说道:“年度评优资格取消,再写三千字检讨。
“全局通报暂时不必,不过我会时刻留意你的工作状态,必要时会对你安排心理评估,合格后才能继续在岗。”
宋隐没有异议:“多谢领导手下留情,检讨什么时候交?等案子破了之后可以吗?”
“可以。”
连潮站起来:“去工作吧,我先去找严有庭聊聊。”
宋隐点点头,忽然一本正经道:“哦,报告领导,我和他的老婆,绝对没有一腿。”
连潮:“……”
回眸瞥向宋隐,连潮问:“评优资格都没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宋隐的表情依然很正经:“报告领导,我从来不开玩笑,客观陈述事实而已。”
连潮:“……”
“不过严有庭那边……”
“我来应付。你去忙吧。”
“我——”
“我来处理。我保证他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
“这是我惹出来的麻烦,所以我可以自己——”
连潮居高临下地望着宋隐:“你不是一口一个‘领导’地叫我么?”
宋隐眨了一下眼睛:“嗯。所以……?”
“下属犯错,是得罚,但如果惹了麻烦,领导也要负责善后。所以,交给我就好。”
说完这话,连潮直接往会议室外走去了。
宋隐冷不防想到某个网络热梗,倒是轻轻笑了一下。
他的笑声非常轻微,几乎像是气声,不过敏锐如连潮还是听到了,当即回过头,给了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宋隐正色道:“连队,淮市市局刑侦大队,你罩的。我懂。”
连潮:“???”
“对了……”宋隐站起身,目光落到了连潮的行李箱上,“连队你的——”
连潮只道:“你直接拿走吧。”
“嗯?”
“买了些特产。我们那边的已经让蒋民分下去了。这份是给法医理化的。你拿回你们大楼,帮忙分给大家。”
“哦。谢谢领导。”
“不客气。时间紧,机场随便买了点。”
“了解。”
“嗯,去吧。下午按时过来开会。”
·
下午两点半,针对李虹被杀一案,淮市刑侦大队再次召开了案情会议。
主持会议的自然还是连潮。
准时踏进大会议室,连潮眼神凌厉地扫过众人,把目光落到胡大庆身上:“王永昌他们几个呢?”
让人熟悉的头皮发麻的感觉又来了。